想到這,陳硯舟狀似隨意地開口。
“赫爾曼,這半年你人在外頭,魏瑪那邊,你家裡的情況還好吧?”
這話問得尋常,可陳硯舟心裡,卻是存了心思的。
他太清楚接下來幾年魏瑪會發生什麼。眼下這個節骨眼,經濟是緩過來了幾分,社會上看著也算安穩,可這安穩下,卻隱藏著更大的危機。
與其繞彎子旁敲側擊,不如先讓赫爾曼自己把苦水倒出來,等對方親口說出難處,後面才好開口讓魏瑪猶太人來蘭芳投資。
聽到魏瑪,赫爾曼臉上的笑意淡了下去。
他端著茶杯,低頭看了一會兒杯裡的澄澈茶水,才慢慢開口:“生意上倒沒什麼大問題。這兩年馬克穩住了,家裡的工廠也重新接到了訂單,日子確實比前幾年好過。”
說到這裡,赫爾曼的聲音漸漸小了下去,捏著茶杯的手指緊了緊,這才順手把杯子擱在茶几上。
“生意雖然恢復,開始賺錢了,心裡卻一天比一天不踏實。”
“怎麼說?”陳硯舟沒有急著追問,語氣放得很輕。
“社會上不太平。”赫爾曼眉頭緊鎖,像是在找合適的詞彙,“慕尼黑那邊,常有穿褐色襯衫的人成群結隊地遊蕩,見著猶太人的鋪子就砸。”
“我叔父的一間呢絨行,今年櫥窗被砸了兩回。報了案,警察來了隨便看了一眼、登記一下就走,連個人都沒抓。”
陳硯舟靜靜聽著,沒有插話。
“我託人打聽過,有個叫什麼國家社會主義工人黨的組織,一個留著一撮小鬍子的頭目,手底下那幫人專挑猶太人的買賣和會堂下手。”
赫爾曼靠在沙發上,聲音沉了下來,“我父親他們倒是沒有當回事,總覺得這種事以前也有,鬧一陣就過去了。魏瑪共和國到底是講秩序的地方,不會真出大亂子。”
“那你覺得呢?”陳硯舟開口問道。
赫爾曼沉默了片刻,搖了搖頭。
“以前我也相信會慢慢過去的。可這次好像有點不一樣,今年九月我抽空回了趟歐洲,發現情況對比以前不同了。”
他抬起頭,直視著陳硯舟,“以前街上有人罵猶太人,旁邊的路人最多看看熱鬧。可現在……有人開始跟著附和。而且支援那個黨的人,越來越多。”
“以前罵幾句也就算了,現在甚至有人開始喊著讓猶太人滾出德國。”
說到這,赫爾曼長長撥出一口氣,眉頭緊緊擰起。
“聽說前陣子還在一次集會上,當眾喊出什麼‘猶太人是德意志的禍根’這種話,底下的人還跟著叫好。”
他目光沉沉,方才還平穩的語調染上幾分緊繃,心底的不安化作沉沉的壓抑,聲音裡滿是難以掩飾的憤懣與憂慮。
“那群人怎麼能這樣?把對社會所有的不滿歸咎到我們猶太人身上,從來不想想自己努沒努力。”
“我們也是魏瑪人。大戰的時候,十幾萬猶太人上過前線,也有不少人死在戰場上,現在倒成了他們嘴裡的禍根。”
一時間,辦公室裡安靜了下來。
陳硯舟手指輕輕摩挲著杯沿,對於這些,他早有預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