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陳叔叔，請您不要再怪我媽媽了。我們家挺好的。”
轟——
這幾句平靜、禮貌、近乎完美的回答，像是一盆混合著冰塊的液氮，兜頭澆在了陳楚的頭上。
陳楚整個人僵在了電腦螢幕前。
他微微張著嘴，眼神中閃過一絲強烈的錯愕、懵逼，甚至是一種不可思議的震悚。
他原本以為，吳紫曦是在懼怕孫雪蓉的淫威，只要他能夠在這個時候給予她足夠的支援，幫她撕開孫雪蓉的偽裝，這個女孩就會順勢覺醒，就會發出反抗的吶喊。
可是他錯了。他錯得離譜。
看著吳紫曦那張沒有一絲波瀾的臉，看著她眼底那片深不見底的死寂，陳楚的大腦在經歷了短暫的宕機後，猛地反應了過來。
這孩子……是認命了。
一股難以形容的巨大悲哀，像海嘯一樣瞬間吞沒了陳楚。他忽然覺得一陣深深的無力感。
是啊，他早該想到的。
羅馬不是一天建成的，深淵也不是一天挖就的。一個母親持續了十四年的高壓統治，一種已經浸透到骨髓、融進血液裡的畸形思想和生存模式，怎麼可能因為他陳楚在網路上的幾句振聾發聵的辯論，就瞬間灰飛煙滅？
就算他今天在這個直播間裡大獲全勝，就算他把孫雪蓉罵得體無完膚、狗血淋頭，那又怎樣呢？
難道孫雪蓉真的會因為一次網暴就幡然醒悟嗎？難道她真的會從一個偏執的控制狂，一夜之間變成一個能聽得進去別人意見、懂得尊重女兒的完美母親嗎？
大機率是不可能的。不僅不可能，她甚至可能會在關閉攝像頭之後，將今天受到的所有屈辱，加倍地變本加厲地發洩在吳紫曦的身上。
吳紫曦正是看透了這一點。她太聰明了，也太絕望了。
她知道，陳楚救不了她。網友也救不了她。在這個世界上，沒有誰能真正把她從那個名叫孫雪蓉的女人的魔爪裡拯救出來。
與其進行一場註定會失敗、且會引來瘋狂報復的抗爭，不如選擇徹底的放棄。她不想去改變太多東西了，或者說，她那顆脆弱的心臟，已經再也承受不起那名為“反抗失敗”的劇痛了。
她選擇了忍受。選擇用妥協、用麻木、用主動迎合施暴者的方式，來換取自己在這個冰冷的世界裡，最基本、最卑微的生存權利。
“我們家挺好的。”
這六個字，是吳紫曦對自己青春的墓誌銘，也是對這個荒誕世界最無力的投降。
看著螢幕裡那個明明才十四歲，卻彷彿已經死去了六十年的女孩，陳楚的喉結艱難地上下滾動了一下。
他有很多話想說，他有很多尖銳的詞句可以繼續去拆穿這個荒唐的結局。但他看著吳紫曦那近乎哀求的、祈求他不要再繼續說下去的平靜眼神……
陳楚沉默了。
他那雙向來銳利、能夠看穿一切虛妄的眼睛裡，罕見地泛起了一絲紅血絲。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像是嚥下了一大口帶著血腥味的玻璃碴。
他沒有再去看孫雪蓉那張因為勝利而重新變得趾高氣揚的臉。
他緩緩地伸出手，握住了滑鼠。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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