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謙停了一拍。
“去年8月，全區一共有二十三所學校的正職領導調整。有的是平調，有的是提拔。現在，我要重申一條政績觀，“新官要理舊賬”。新官不能不理舊賬，不能把自己沒有經手的事情簡單推給下面辦事的同志。工作交接，不是把歷史問題一扔了之。前任未完成的事，現任就要接著扛。”
後排有幾位校長低下頭去，裝模作樣地在本子上寫字。有一位校長的筆在紙上停著，半天沒有動。陳局長的表情也繃得很緊。
“各單位回去理清未完成專案的來龍去脈，梳理遺留問題。區分哪些是合規應當落實的事項，哪些存在風險隱患。拿出處置方案，限期上報教育局。”
沈謙轉頭看向隨行的區委辦和組織部工作人員：“這件事要跟蹤督辦。後續還要把‘新官理舊賬’的要求傳到全區所有系統。後面我們還要不定期下沉到各單位，聽聽基層的真實聲音。”
隨行的工作人員一個點頭，一個在筆記本上快速記錄著。
會議室裡的氣氛凝重得像灌了鉛。有人下意識地調整了坐姿，把背挺直了一些。視訊會議螢幕上，一個學校的書記正在低頭擦汗，鏡頭把他的動作拍得清清楚楚。
沈謙端起水杯抿了一口，他放下杯子的時候，語氣比剛才鬆了半度。
“客觀來講，歷史遺留問題盤根錯節，舊賬情況複雜。新接手的同志有畏難情緒，這一點我能夠理解。”
幾個抬頭的動作在會議室裡同時出現，像是有人終於被允許喘了口氣。
可沈謙話音一轉，目光緩緩掃過在座教育局班子成員。
“但，理解難處，不等於可以把矛盾往下推。表面上這只是一個專案，但連著學校，連著廣大一線教職工。今天各位的做法看似躲過一時，實則會積累怨氣，損害教師對學校領導的信任，也損害教師的工作積極性。”
他停頓了一下，像是在斟酌什麼，又像是在讓這句話落下去。
“教育是國之根本。一個城市，一個國家要發展，離不開教育。教育是什麼？教育是所有一線教師托起來的。各位的政績，也是一線教師給你們掙出來的。所以，不要傷了他們的心。”
他笑了一聲，那笑聲很輕，但在安靜的會議室裡讓所有人的神經又繃了一下。
“呵呵，再給大家講個題外話。各位領導，在學校得罪誰也別得罪會計。他們是幫你把最後一道關的人。去年紀委多次巡查，最苦最累的就是會計。有不少家會計都去六十六號談話了吧？你們今天能安穩坐在這裡，需要反思，會計幫你們扛了多少壓力！”
在場有超過一半的校長書記臉色都變了。
“兔子急了也會翻牆。把會計們逼急了，也夠你們喝一壺的了。”
沈謙的這番話，溫和之下藏著不容置喙的態度。在場的教育局領導和校園長們個個心裡發緊，脊背微微發涼。
這種事不是沒有發生過。好多年前，區裡某所學校的一位領導，在對財務人員呼來喝去，把本該自己承擔的責任全推給會計。那位會計忍了兩年，最後實在忍不下去，一份舉報信直接遞到了紀委。
舉報信寫得很細，哪筆賬在什麼時間、什麼節點、經過誰的手、有什麼票據佐證，一條一條列得清清楚楚。
紀委順藤摸瓜，查出那位領導在基建專案上違規操作。雖然最終沒到丟官的程度，但迫於組織壓力，那位領導被調離了原崗位，安排到了一個邊緣學校。原待遇不變，不同的是，實權沒有了。
那段時間校園長們都還緊張了一陣，風頭過去，又恰逢疫情，漸漸地都忘記了。
今天沈謙提起，給他們又重重地捶了一拳，誰都知道會計手裡的賬本，看著是一堆數字，翻開來字字都是證據。
“呵呵，十一點四十了，不留各位吃飯了，我們也要趕回去。”沈謙站起來，朝陳局長伸出了手。
陳局長趕緊起身，雙手接住。
“陳局，辛苦了。”沈謙握著他的手，語氣恢復了平時的溫和，“專案款嚴格專款專用。新舊制度交替期不能一刀切。另外，各校存量資金，該上繳的要上繳。據我所知，有的學校富餘得很！審批專案的時候看看，到底這些東西需要不需要。買，能給師生帶來多大的收益？不買，影響不影響教學？財政吃緊，錢該花，但每一分錢都要落到實處。”
“是，是，是。書記說得對，在專案審批上我們會嚴格把關。”陳局長點著頭，手一直沒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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