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晃，很快便到了第二日。
“姑娘，不好了！”
流雲院裡晨光正好，屋內，裴野棠坐在妝臺前，春妝替她梳著發，折枝捧著幾隻開啟的首飾匣子立在一旁，案上琳琅滿目擺著今日要用的珠翠金玉，她正拿著兩支簪子對著銅鏡比來比去，姚嬤嬤便急匆匆從外頭進來，連禮都顧不得行周全，一開口便是一大串：
“出事了！昨兒夜裡，咱們手底下那幾個鋪子，錦雲坊、寶華樓、香藥鋪，還有兩處茶樓、一間酒肆，全叫人給封了！說什麼貨物來路不明，賬冊也有問題，又說賃的場地文契不清，總之東扯一條、西扯一條，硬生生挑了一堆毛病出來，還下了令不許開門營業！偏偏事情是昨兒深夜鬧起來的，那時候咱們院門早落了鑰，外頭的人進不來，直到今早送新鮮蔬果的開了側門，報信的人才總算進府！”
她一口氣說到這裡，氣得胸口起伏，連喘氣都顧不上。
裴野棠卻像沒聽見似的。
她左手拿著一支赤金紅寶簪，右手拿著一支羊脂玉海棠簪，對著鏡子左右比了好一會兒，最終嫌那白玉海棠寡淡，選了赤金紅寶：“這個。”
她隨手遞給春妝，後者應了一聲，接過去替她簪入髮間。
姚嬤嬤直拍大腿：“哎喲，我的姑娘誒！這都什麼時候了，您怎麼一點都不著急？要我說，這事十有八九就是裴家弄出來的！我還道那龜兒子這幾日怎麼一點動靜都沒有呢，自己千盼萬盼得來的兒子叫人廢了一條腿，他竟連個屁都不放，只顧著往屋裡抬女人，忙著再生一個，原是在這兒等著咱們呢！姑娘，這一封可不是一家兩家，您倒是說句話呀，這可怎麼辦才好？”
“慌什麼？”
裴野棠終於開口。
她慢悠悠站起身來，在那面打磨得極亮的巨大銅鏡前轉了半圈，先看裙襬，再看腰身，最後側過臉去欣賞了一會兒自己新梳的髮髻，忽然問：“嬤嬤，我今日好看嗎？”
姚嬤嬤被問得一愣，急得都快跺腳了，卻還是下意識應道：“咱們姑娘自然生得好看，我一直都說，便是天上的仙女下凡怕是也不過如此，您再這樣一打扮，往那宴上一站，保準滿屋子的小娘子都得被比下去，姑娘，那姓裴的——”
“那你說。”
裴野棠打斷她，饒有興致地繼續追問：“我這份好看，有多少是我天生麗質，又有多少，是這一身富貴堆出來的？”
“啊？”
姚嬤嬤呆了半晌，才斟酌道：“那……自然是相輔相成。若不是姑娘天生麗質，氣度又好，這滿頭珠翠、滿身錦繡，怕是反倒要叫衣裳首飾壓了人，俗不可耐。可若沒這些好東西襯著，再好的模樣，到底也少了幾分光彩。人靠衣裝馬靠鞍嘛！”
裴野棠若有所思地點點頭，顯然十分贊同：“所以，若是那些本就生得不如我好，臉蛋一般，身段一般，氣度也一般的所謂貴人，若沒了滿身綾羅綢緞、金珠玉器，豈不是一下便要從雲端跌進泥地裡，瞧著與尋常百姓也沒什麼分別了？”
姚嬤嬤雖然不明白她究竟怎麼能從鋪子被封一路繞到這裡，卻也覺得這話沒錯，便點頭道：“那是自然。姑娘之所以是姑娘，哪裡只在一張臉？衣裳、首飾、吃穿用度，哪一樣不是身份？便是春妝她們幾個，何嘗不是穿金戴銀，比之外頭小官人家的女眷也不差什麼了。可再怎麼體面，也斷沒有越過姑娘去的道理。”
“這就對了！”
裴野棠笑了。
她對著鏡子最後理了理衣袖，彷彿終於將今日這身打扮看滿意了，轉過身便往外走，走出兩步又想起什麼，隨口吩咐：“春妝，時辰差不多了，你不必跟我去郡王府了，待會兒去鋪子裡走一趟，叫他們把東西都收拾出來，給我送過去。”
春妝眼睛一亮，幾乎立刻明白了什麼，屈膝應道：“是。”
姚嬤嬤卻還沒反應過來：“什麼東西？”
裴野棠腳步不停，只隨手從折枝手裡接過披帛，漫不經心道：“要債的東西呀。”
“要……債？”
“是啊。”她一臉理所當然：“我如今鋪子都叫人封了，生意做不下去，眼看著家業凋零，窮得都快揭不開鍋了，從前散出去的那些舊債，自然得趕緊收回來。若銀錢收得夠，正好拿來填窟窿！若銀錢不夠，那也沒辦法，只能拿東西抵債了。”
說罷，她抬手一揮，心情極好地道：“走了，赴宴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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