燭光昏黃，將他本就精緻的面容映得愈發如玉雕琢。他坐下來，端起桌上的茶壺，倒了一杯。
茶是冷的。從傍晚一直放到現在，早已涼透，連一絲熱氣也無。
華懿垂眸看了一會兒，端起來，一飲而盡。
冷茶入喉，苦澀從舌尖一直漫到胃裡。
從前的華懿，絕對不會做這樣的事。
他向來最重養生，最惜容貌。過了午時絕不飲茶，怕傷脾胃。茶水稍有涼意便喚人重沏，更遑論飲下這樣一杯不知放了多久的冷茶。
容貌、家世、才情，這三樣東西，從來都是他的命，是他的傍身之物，是他在上京如雲貴女中獨受追捧的底氣。
他是先皇幼男，天家貴胄，生來便高人一等。他生得美，自幼便知自己美，美到滿京城的貴女見了他都移不開眼，美到多少宗夫命夫登門試探，只求為家中女兒討一個機會。他琴棋書畫樣樣精絕，一首詩能讓太學博士擊節歎賞，一支舞能讓宮宴滿堂皆靜。
他太知道自己的價值了。
他的一舉一動、一顰一笑，皆是籌碼，皆是武器，皆是他在皇家傾軋中安身立命的根本。他悉心維護著這一切，像呵護一件稀世瓷器，不容一絲瑕疵。
可此刻，一杯冷茶入腹，華懿忽然覺得那套東西輕飄飄的，像一堆華而不實的繡花枕頭。
他想起了夢裡的那個男孩兒。
相貌平平，身形單薄，臉上帶著常年吃不飽飯的淡白，放在這上京城裡，怕是連最末等的宮人都不會多看一眼。
還有那塊菜餅。
又黑又澀，發硬發乾，掉在地上沾了泥，拿起來吹一吹便往嘴裡塞。
可就是那樣的一個男孩兒，就是那樣一塊連狗都嫌棄的菜餅，讓榮珏侯沈青涯記了十年，守了十年，唸了十年。
華懿慢慢放下茶杯，袖口沾了些許涼意，他渾然不覺。
他忽然覺得自己的世界在崩塌。
不是轟然倒塌的那種。
是一寸一寸地碎裂，無聲無息，從最深處開始瓦解，像被白蟻蛀空的樑柱，外表看著完好無損，內裡早已千瘡百孔。
他所擁有的一切，他引以為傲的一切，在這份感情面前，突然都變得毫無意義。
他有家世。
可沈茉莉沒有。
他有容貌。
可沈茉莉相貌平平。
他有才情。
可沈茉莉只是個略通醫術的鄉野村夫。
他好似什麼都贏了，卻輸得一敗塗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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