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街靜了一息。
然後有人帶頭喊了一聲:“好!”是那個白髮的婦人。
她立在人群最前面,聲音又亮又穩。旁邊的人跟著喊起來。
“好!”“出來吧!”“我們不怕!”“見見唄!”
聲音從四面八方湧來,越喊越齊,越喊越響。
一個老漢嗓門大,喊得脖子上青筋都爆出來了。
一個小媳婦抱著孩子,也跟在裡頭喊,喊完自己先拿袖子擦眼睛。
沈青涯立在聲浪裡,鼻子酸得厲害。
她轉回身,先從袖中取出一條紅布。她一直揣在懷裡。
她摸索著,把紅布蒙在眼前,繫緊了。紅布之下,還有那層薄紗。兩層疊在一起,她眼前只剩一片沉沉的暗紅。
“好了。”她說,“茉莉,你出來吧。”朝轎簾方向出聲。
“茉莉,你聽見了。他們都說好。”
沈茉莉從轎子裡走出來,站在她身側。
滿街靜了一瞬。
百姓們看見一個清瘦的少年,灰撲撲的舊衫,蒼白的臉,清秀的眉眼。
他站在一身大紅婚服的沈青涯身邊,像一捧攏在日頭底下的薄月光。
可那身衣裳,還是他走時的那身舊衫。領口磨出了毛邊,袖口洗得發白。
他沒有喜服。沒有蓋頭。什麼都沒有。就穿著他死那日的衣裳,站在沈青涯那一身大紅旁邊。
人群裡安靜了一小會兒。
有人小聲嘀咕了一句:“怎麼沒穿喜服呢……”旁邊的人拿胳膊肘碰了碰她,壓低聲音:“你傻呀。鬼又穿不了活人的衣裳。我聽我二姑家的表舅說,宮裡就送了一套,只送了侯爺一個人的。”
那人愣了一下,眼圈紅了。
可她沒有害怕。她看著沈青涯那身大紅,又看了看沈茉莉那身舊衫,忽然覺得心裡頭酸酸的,又刺次的。
說不清什麼滋味。一個穿得那麼好,一個還是從前的樣子。可兩個人站在一起,就是怎麼看怎麼順眼。
旁邊有人小聲說:“你看侯爺那身紅的,真好看。可惜夫郎沒穿上。”另一個接話:“可不嘛。要是能給他也穿一身紅,那才叫好看呢。”
有人又說:“東街說書的說,侯爺從前講過,她成親那會兒窮得連塊紅布都買不起。
如今富貴了,想補給他,可人已經……”話沒說完,旁邊的人拍了拍她肩膀,沒讓她再說下去。
可這些嘀咕歸嘀咕,百姓們看著看著,臉上的笑又慢慢回來了。
那個清瘦的少年安安靜靜站在沈青涯身邊,微微低著頭,像是有點不好意思。可他站在那裡,沒有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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