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頓了頓。
“十年生死兩茫茫。”
她看向臺下。燈影落在她臉上，明明滅滅的。她的眼睫很黑，在影影錯錯的燈影下，似山水墨畫又似來討人命的惡鬼。
“我十八歲投軍。那年冬天，紅山村鬧了疫病。他死了。我連他體面地離開都做不到。
現在你們這群人，又要擾他清淨，當真可惡、噁心。
這十年，我在北境。他在黃泉。我活著，他沒了。我想他，可我不知道他好不好。
他在那邊，有沒有飯吃，有沒有衣穿。我不知道。我什麼都不知道。
生死兩茫茫。上窮碧落下黃泉，兩處茫茫皆不見。我再也無法得知有關他的訊息了。”
她說“不知道”的時候，聲音裡有一種很平的東西。像是說書人的平靜敘述，可卻像是繃緊的弦，壓得人喘不上氣。
周帝握著茶盞的手，慢慢收緊。她看著青鳥。
她把那個渾身是血的少年從死人堆裡扒出來。那少年瘦得只剩一把骨頭，眼睛卻滿是對活下來的執著。
她說，陛下，臣叫阿牛。
她想起自己替她取字青涯。她一直以為，她給了這個孩子一條活路。
可此刻她聽著那一句一句，忽然覺得，她給的那條活路，是有時效的。對於達成願望的青鳥，還會執著於活下去嗎？
“不思量，自難忘。”
沈青涯笑了一下。那笑很輕，輕得像一口氣，撥出來就散了。
“有人跟我說，日子久了就好了。日子久了，就忘了。
我沒刻意去忘。我也沒有刻意去記。
可我就是忘不了。
我吃飯的時候，會想起他省給我半張菜餅。
我睡覺的時候，會想起他替我暖腳。他手小，腳也小，替我暖腳的時候，要把我的腳抱在懷裡。他整個人縮成一團，像只貓。
我走在路上，看見一個人的背影有點像他，我就要追上去。哪怕我知道那不是他。可我就是想追。萬一是呢。萬一是他呢。”
臺下有人抹眼睛。有個上了年紀的文官，拿袖子捂住了嘴，肩膀一抽一抽的。
林鬱知坐在席間，攥著袖口。
他那時見過太多次沈侯打完勝仗騎馬遊街的瀟灑風采，卻不知她心裡已經痛苦成這般模樣。
他低下頭，眼淚掉下來。卻不知道自己在為誰而哭。
他咬著嘴唇，不讓自己出聲。可眼淚還是一滴一滴，落在膝上，把袍子洇出一小片深色。
“千里孤墳，無處話淒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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