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門的事還在纏。汪家的動作最近有點怪，東一榔頭西一棒子，方向亂得不像他們一貫的做派。張日山盯了幾日，沒看出所以然，難得清靜，他搬了把藤椅，坐在院裡喝茶。
茶還是老樣子，舊瓷盞，舊壺，水汽浮上來，把日光攪得發白。院子裡也還是老樣子，石榴樹，青磚地，牆角堆著幾盆半死不活的草。可就是空。
胖子和黑瞎子都跑了，秀秀忙霍家的事，解雨臣在暗處，連蘇萬都被打包送去了杭州。張日山端著茶盞，慢慢轉了一圈。
人丁凋落。這四個字他從前很少想，如今卻明明白白擺在眼前。他目光偶爾掃過西邊那間小院。門關著，窗也關著。
他沒讓人動。也沒說什麼。只是看著那扇窗，喝了一口茶。茶是溫的。不算好喝，也不算難喝。他把茶盞擱回桌上，靠在椅背上，閉了閉眼。院子太靜了。
靜得能聽見風穿過石榴葉，簌簌的，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走動。他忽然想，佛爺在的時候，這院子不是這樣的。那時總有人來，總有人走，總有人在廊下說話。
後來人越來越少，少到他一個人也能坐一下午。他想，也許九門真到了該散的時候。可他不能讓它散。至少在他手裡不能。他睜開眼，又喝了口茶。天還早。
無二白來的時候，張日山正蹲在院子裡給那幾盆半死不活的草澆水。
門被人從外頭一腳踢開，緊接著三個人被拎進來，像三袋麵粉似的堆在青磚地上。整裝待發，揹包鼓得能塞下半個超市。
蘇萬的包最大，拉鍊繃得合不上，露出一角英語課本、半條睡袋和一卷不知道從哪兒拆下來的繩子。楊好背得也不輕，腰都快彎了，手裡還拎著個塑膠袋，裡頭全是火腿腸。王盟站在最邊上，臉漲得通紅，像是被人從機場一路提溜過來，氣還沒喘勻。
無二白語氣淡淡的：“機場攔下的。託運超重，還帶了些說不清的東西，飛機場一直不給辦。不然這會兒早飛雲南了。”
張日山沒動。他先看蘇萬，蘇萬縮了縮脖子。再看楊好，楊好梗著脖子回看他。最後看王盟，王盟把眼睛垂下去。
張日山站直身，把水壺往地上一擱。他額角直突突跳。
王盟當時失魂落魄地，被無邪趕回來跟虐文女主似的只說守好店等無邪回來。現在呢。蘇萬和楊好去了杭州，喊了幾句“兄弟”“友情”“羈絆”什麼的，就把王盟也整熱血了。
三個人一拍即合，收拾東西，先飛雲南，再進墨脫，找無邪問清楚謝明兮和黎簇在哪兒，然後一起去救人。計劃倒挺完整。還知道坐飛機。兩小子沒滿18沒有駕駛證。
張日山看著這三張臉，忽然覺得自己戴了這麼多年的長生，像一句沒完沒了的咒。佛爺走了。無邪走了。胖子跑了。黑瞎子跑了。解雨臣在暗處。秀秀忙霍家的事。剩下的人，一個接一個，總要往那些不該去的地方鑽。
他守著這院子，守著一張空桌子，守著幾盆沒人看的草，等來一個又送走一個。終於遇到能氣送走他了，他閉了閉眼，不想睜開。
無傢伙計蹲在地上翻包，越翻越沉默。
第一個包，蘇萬的。拉鍊一開，先掉出來兩盒烤冷麵，真空包裝的，還貼著“老張記”的標籤。
蘇萬趕緊撲過去撿起來，拍掉灰：“這個是給黎簇和謝明兮帶的。他倆肯定吃不好穿不好。黎簇最愛吃他家的烤冷麵了，我跟老闆說好了，至尊豪華版，包管救出來的第一頓就能吃上。”說著就快哭了。夥計看了他一眼，把烤冷麵放到一邊。
又掏。掏出來幾本卷子，數學英語物理，封面都被翻得捲了邊。楊好在旁邊解釋：“他倆還得高考呢。謝明兮那麼愛學習，不得抓緊時間在路上多看看。”夥計又看了他一眼，把卷子放到另一邊。
再掏。掏出來一個心臟起搏儀。夥計手頓了一下。接著是呼吸機、心率監測儀，行動式X光機，血氣分析儀，單兵止血氣囊，一包縫合線、幾副無菌手套、一小盒手術刀片，最後還摸出來兩袋生理鹽水。蘇萬理直氣壯地說：“謝明兮當時說了，我師父黑瞎子在地下可是能掏出……”
“行了。”無二白打斷他。
張日山沒睜眼。他額角又跳了一下。毫不懷疑，再掏一掏，說不定能掏出倆穿白大褂的外星人，還得美其名曰，讓黎簇他倆見識見識。
他閉著眼，聽見蘇萬還在跟夥計解釋：“這些都是有備無患。萬一他們受傷了呢？黑爺那麼厲害，不也經常帶一堆亂七八糟的東西嗎？”
張日山終於睜開眼，看了蘇萬一眼。蘇萬立刻噤聲。張日山沒罵他。蘇萬和楊好站在旁邊，一個比一個理直氣壯，像剛交完一份滿分答卷。張日山看著他們，嘴角抽了一下，又一下。他是真被氣笑了。
可笑著笑著，他忽然停住了。
他想起謝明兮被帶走那天。早上她嚷著要吃手抓餅，解雨臣買回來，她剛咬兩口，汪家人就來了。那頓早飯，她沒吃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