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明兮看著汪燦低著頭不說話的樣子。她沒在意。她從來不在意汪燦這種沉默。他沉默的時候多了。沒有在意的義務。
謝明兮站起來又溜達了一圈,她把汪燦那盒藥膏揣進兜裡,又順手拿了他桌上那半包紙巾。他活得比一般汪家人精細,用的還是乳霜紙。
真不知道這種每天用乳霜紙,擦槍要用小羊皮拋光布的大少爺,在墓裡是怎麼活?
然後她拍了拍褲子,毫不客氣的說:
“明天我想吃排骨湯。”她說,“你上次燉的那個太淡了,多放點鹽。”
汪燦沒抬頭。她也不等他應。她走到門口,又折返回來。把那把小凳子拎起來,夾在胳膊底下。又回頭看了汪燦一眼。“藥膏我拿走了。明天還來。”
然後一點也不留戀推門出去了。門沒關嚴,留了一道縫。走廊裡的風從縫裡鑽進來,涼颼颼的。
汪燦坐在床邊,聽見她腳步聲遠了。他低頭看了看桌上。藥膏沒了,紙巾沒了。他嘴角動了一下。很短。然後他站起來,把門關上。
回到桌邊,從抽屜裡翻出個小本子,開始寫明天要買的菜。排骨。鹽。她嫌淡。他寫完了,把本子合上。坐在那兒,又想了很久。
是他著相了。
他知道汪先生看中謝明兮,不只是因為她對黎簇的影響,更是因為她的腦子。她對人的把握和判斷,會在所有人以為她無害的時候悄悄把局鋪好。
汪家缺這種人。汪家那些人,大多是一次性的。用完就沒了。汪橫那種,汪青那種,他自己那種。他們都是可消耗的。今天出去,明天不一定回來。
可謝明兮不一樣。她要是能留下來,汪先生會用她。不用她拿命去換。她可以坐屋子裡,做推演,看人,運算。她不用去墓裡。不用在刀尖上滾。不用像他那樣,哪天出去,就再也回不來。
所以他想讓她留下。可他又怕。他怕留下來的人,遲早也會被用。汪家不留閒人。你在這兒待著,就得有用。
有用的人,早晚得出任務。謝明兮現在做推演,往後呢。往後汪先生要她下墓,她下不下。
要她拿命去換一樣東西,她換不換。汪家不會因為她聰明就不讓她去。汪家只會因為她聰明,讓她去更險的地方。他不想讓她去。他想讓她一直坐在那間屋子裡,看人,做決策,拿所有人的命去算。
可汪家不會。在汪家沒有人能全身而退,他教她格鬥,教她躲,教她保命。他嘴上說不教她贏。可他知道,遲早有一天,她得贏。贏了才能活。他怕的就是那一天。
他坐在那兒,想了很久。然後他意識到,他想錯了。他一直在替她做決定。她要不要留下來,她要不要學怎麼贏,她要不要下墓。這些不該他想。
謝明兮不是他。她自己會選。可他一直把她當成那個該坐在教室裡的人。他忘了,她早就不在教室裡了。她早就在這了。她自己選了這條路。他不能替她選。
他錯了。他得改。
謝明兮從汪燦屋裡出來,晃悠著回了自己屋。
她把藥膏往桌上一撇,小凳子扔到床邊。舒舒服服的撲在被子裡。把今天的事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汪燦的沉默、他的躲、他的行為。她沒太在意。她腦子裡裝的東西太多了,一個汪燦佔不了多少地方。
謝明兮現在每天要學的東西,比高三還多。白課的內容她得記,黑課的招式她練,汪家的推算衍命,汪先生的態度。她像一個海綿,把能吸的都吸進來。她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能用上這些,可她知道,這些都有用。每一樣都有用。
第二天白課,教員講汪家的歷史。講到汪家早年在各地布點,怎麼用生意做掩護,怎麼在地方上安插人。謝明兮坐在第一排,筆記記得飛快。她一邊記一邊在腦子裡畫圖。這個點在哪,那個人是誰,這條線和那條線怎麼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