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申醒過來的時候，日頭已經升得很高。
陳皮睡得死沉，酒意還沒散盡，蜷縮在草堆裡，呼吸粗重。那個笑起來很溫柔的姐姐，也側躺在乾草上沉沉睡著。
小孩子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先望了望陳皮，又轉頭看向封念花。
他悄悄把手探進懷裡，摸出昨夜剩下的半塊綠豆糕。
指尖捏著糕塊猶豫片刻，小心掰成大小差不多的兩半。
一半輕輕擱在陳皮的胸口，怕掉下來，還往他衣服褶皺裡塞了塞。另一半挪到封念花的手邊。
想到地上塵土大，他又撿來一片還算乾淨的闊葉子，把分給姐姐的那半塊糕點擺在葉子上面。
做完這一切，他往後退了兩步，蹲在原地，安安靜靜望著兩個人，沒有出聲打攪。
靜靜看了片刻，春申拿起自己那隻豁口的討飯碗，輕手輕腳，向著廟門外走出去。
封念花再度醒過來的時候，陳皮早就醒了。
他坐在幾步外的草堆上，一言不發，就那麼盯著她，也不知腦子裡在盤算什麼。等看見她睜開眼，目光依舊不閃不避，沒有半分躲閃。
封念花慢慢收攏睡意，並沒有被這道視線看得侷促慌亂，神色平靜，不慌不忙開口：“看什麼？”
陳皮避開了她的目光，雙手交疊墊在腦後，身子向後靠住冰冷的廟牆，自顧自開口說了起來。
“有個叫喜七的窮秀才，臨死前留給我六個字。一百文殺一人，多一文不要，少一文不殺。說我下半輩子的榮華富貴，全在這六個字上面。”
他喉結滾了滾，聲音壓得低，帶著一股憋在骨頭裡的憤懣，抬眼看著封念花：“你有要殺的人嗎？一百文，我就幹”
廟內火堆餘燼明明滅滅，昏黃火光在他臉上來回晃動。他後背抵著冰冷斑駁的廟牆，雙手墊在腦後，看著姿勢鬆弛，一雙眼睛卻亮得嚇人，滿是近乎偏執的熱切。
喜七臨終留下的那六個字，已被他奉成信條，對於榮華富貴的渴望讓他近乎迷信這六個字。
“一百文殺一人，多一文不要，少一文不殺。”
這是他認為能最快掙脫泥沼、撈到榮華富貴的路。鬥雞場輸得底朝天，腰間錢袋癟下去大半，現實一次次磋磨他，反倒讓他更加迫切地想要做成第一單活，早點開張。
此刻對著眼前的封念花，竟像是在主動推銷自己的買賣。
封念花聽完，沉默了一會，先是伸手掏了掏袖子，又在身上各處摸了一圈，抬眼看向陳皮，對著他攤開兩手。
“聽起來真的很心動，但是我這兜啊，比臉都乾淨。”
指尖空空蕩蕩，半枚銅板也沒有。
火光在陳皮臉上跳了跳，方才那股攬生意的偏執熱切稍稍冷卻。
陳皮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自上而下細細打量了一圈。
封念花皮膚白皙，骨肉勻稱，雖一身衣裳洗得泛舊，料子卻是厚實的細棉布，怎麼看，都不像是窮到掏不出一百文的人。
封念花任由他目光來回打量，既不躲閃，也沒有半分窘迫，橫豎自己身上確確實實一文錢都掏不出來，隨他怎麼看，也看不出銅板來。
兩人都沒有再開口，殺人買賣的話題就此擱置過去，廟裡只剩下柴火餘燼偶爾噼啪的微弱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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