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家訂的日子實在是近。
沈府這些日子越發的忙，年關本來就事多，瑣碎雜事，各房採買，討債的收賬的，一樣少不得，如今又壓上三小姐的一樁婚事，兩下里一擠，滿府上下腳不沾地，連門檻都叫人踩矮了半截。
最忙的是大太太。
大太太給女兒備嫁妝，是真下了血本。
南鄉、西鄉兩處田，東大街兩間鋪面，裕豐當、德昌號三股生意。銀票兩萬五，赤金頭面一整套，珍珠翡翠幾件，紫檀紅木一堂木器，綢緞皮裘三十箱，另有壓箱底的官銀元寶二十錠。
唸到末了，管賬先生把算盤噼裡啪啦一歸總，指頭停在檔上，抬起頭，聲音都放低了：“夫人，折成錢，八萬大洋出頭了。”
管賬的先生捧著算盤跟在她身後，一邊撥一邊咂嘴，珠子噼啪響，末了小聲說：“大夫人，照小姐嫁妝這個數，咱們開春櫃上怕是要緊一緊了。”
屋裡幾個管事互相看了一眼，沒人言語。沈家是殷實，可八萬出頭，也不是一筆小數目呀。
這些東西抬進關家的門，就是關家的了。孃家給得再多，也跟著閨女一塊兒，到時候可就由不得自己了。
大太太端著茶，沒說話。
管賬先生猶豫了一下，也跟著勸道：“現銀這麼個提用，開春櫃上週轉……怕是要空一截。”
“空就空。”大太太把茶碗擱下，“我閨女出嫁要緊。”
這話叫沈老爺聽見了。
他掀簾子進來，正聽見末一句，走過去把那本嫁妝簿拿起來，翻了翻。
“兩萬銀票，”他指頭點了點，“再加五千大洋。”
大太太抬頭看他。
“老爺，現銀夠多了。”
“不夠。”沈老爺把簿子合上，“關嘯林可是團長，咱們這點子東西，要給就給到他心裡頭去，叫他知道，娶了我沈家的女兒，他是不虧的，藉著這嫁妝他也能高看我們沈家一眼。”
他踱了兩步，揹著手，聲音慢下來：“一個團長，手裡攥著實打實的槍，這份人情，是幾萬大洋買得來的？買不來，這錢花得值。”
大太太沒再攔。
沈老爺打的什麼算盤，她心裡頭明鏡似的，這是拿身家，去結一門軍門的親，買一杆往後能壓住地面的槍。
大太太沒理他，她也有她的盤算。
等人都散了，她獨獨留下賬房先生，囑咐了幾句，聲音壓得低。
她指尖在桌上點了點，“這些是她的私房，是她的後路。關家那頭，再好也是別人家，哪天她在那邊受了屈，手裡得有抓撓，不能一文錢都使不上。”
賬房先生應了。
出了庫房，日頭正好。
院裡空地上，已開始鋪房。那一堂紫檀、三十箱綢緞、一抬一抬紅漆的嫁妝，全搬出來晾著。一抬挨一抬，從廊下一直襬到影壁，紅得晃眼，金得晃眼，半座院子都叫它們塞滿了。
婆子小丫鬟們踮著腳瞅，你捅我一下，我捅你一下，小聲嘀咕，臉上笑得擠成一團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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