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院書房裡。
老狗輕手輕腳推門進來，反手合嚴了門縫，從寬袖裡掏出一個封了黃蠟的小竹筒。
“三爺，戶部遞來的。”
老狗微躬著腰，雙手呈到案前，
“張珽跟前伺候了三十年的老奴，扮成藥販子送去城南茶樓的，指名要交到老奴手裡，沒過通政司，更沒沾六科的邊。”
朱允熥手裡拿著銅火箸，輕輕撥弄了一下炭盆，頭也沒抬的接過竹筒。
挑開蠟封，裡面倒出一卷薄桑皮紙。
字跡端正肅穆，是工工整整的館閣體，下頭鈐著戶部右侍郎張珽的私印。
前半截言辭極謙卑，痛斥韓克忠誤國、黃子澄亂綱，把二人罵成了士林蛀蟲。
翻過背面，墨色陡然重了幾分。
張珽在背面挑明瞭來意：若三殿下願在皇爺御前周全江南士林的體面，保住各府縣生員的功名田免稅舊規，他願傾力效犬馬之勞。
末了還添了一筆重注：張珽手裡攥著一份江南四府大族隱匿田畝、私藏隱戶的密冊，願當做投名狀奉上。
徐妙錦抱著幾卷厚重的魚鱗圖冊從裡間出來，聞言駐足，眉尖微微蹙起。
“張珽？”
她將圖冊擱在長案一角，指尖輕輕壓住卷邊：
“他在江南文臣裡向來不顯山不露水，卻是這幫人的軸心。韓克忠掉了腦袋，黃子澄流放雷州，齊泰稱病躲在兵部裝死，剩下九卿裡的那些江南老人，全在看張珽的動靜。他居然敢暗通偏院？”
朱允熥抬手，直接把那張桑皮紙丟進了火盆。
火舌捲上紙角，青煙一冒，那些力透紙背的字跡轉瞬化作一攤灰燼。
“你信他這封信？”朱允熥漫不經心的問了一句。
“不全信。”
徐妙錦搖了搖頭，眸光清亮：
“江南這幫士大夫視東宮為正統，打心底裡防著淮西武勳。張珽突然倒戈，要麼是被詔獄裡的血腥氣嚇破了膽，要麼……就是想借你的勢，給江南那幾百個豪族換一張免死牌。”
朱允熥仰靠在椅背上，修長的手指在紫檀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
“老狗。”
老狗立刻垂首：“三爺吩咐。”
“去查張珽在北邊的腳印。”
朱允熥語調平緩，眼神極冷：
“堂堂戶部侍郎，能在暴風驟雨裡坐的穩當，絕不是靠替同鄉求情掙來的。去查他老家分家後的底細，查他的銀子怎麼走的九邊，兩天之內，我要看他的底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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