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儀殿偏殿,一屋子重臣。
李世民把禮部的奏報推到案前:“都看看。吐蕃贊普松贊干布,遣大相祿東贊入長安,獻金五千兩、珍玩數百,求娶公主。”
殿裡靜了靜。
房玄齡先開口:“陛下,吐蕃居於雪域之南,近來吞併鄰部,兵勢正盛。此時與它結親,可保西陲暫安——只是,”
“只是西邊還有個吐谷渾沒收拾完。”李世民揉著眉心,“李靖的兵馬今秋才開拔。兩線開戰,是兵家大忌。朕在想,若能以一女安邊,緩上三年五載,”
“陛下。”李泰出列。
殿中目光唰地聚過來。
這位魏王近幾年名頭太響:紙、糖、鹽、醫,樁樁都是潑天的功。今日召他來,本來就是讓他聽政長見識的,誰都沒指望他說話。
“兒臣以為,和親之事,萬萬不可。”李泰拱手,聲音不大,“父皇,和親是喂狼。狼餓了,喂一塊肉,它退三步;轉過頭,它記住的是——嚎一嗓子就有肉。往後年年要,歲歲要,給慢了都是罪過。漢家和親七十餘年,邊關可曾一日安靜過?”
“魏王所言,老臣不敢苟同。”
出列的是禮部侍郎鄭裕,世家出身,鬚髮花白,禮數挑不出錯:“漢時國力未復,和親是權宜之計。今日不同——陛下以一女,換十年生養之息,換來李靖在西邊放手用兵,此乃社稷之福。一女子遠嫁,苦一身,安天下,這買賣,划算。”
“划算?”李泰轉過身,“鄭侍郎,敢問哪位女子的划算?”
鄭裕一滯:“自然是宗室之女,封了公主,風風光光——”
“宗室女,就不是李家的女兒了?”李泰的聲音還是不大,“鄭侍郎家的女兒,怎麼不划算進去?”
“你——!”鄭裕臉漲得通紅。
“魏王慎言!”旁邊幾位老臣同時出列。
李世民抬手壓了壓:“好了。此事關係重大,容後再議。退了吧。”
……
三日里,風向就變了。
鄭裕的門生故舊串了門,御史臺裡幾位言官遞了摺子,轉頭一份聯名折遞進宮——二十二位臣工,聯名請和親。摺子寫得冠冕堂皇:社稷為重,蒼生為念,一女之身,十萬之兵。
朝野的閒話也起來了。茶樓酒肆裡說得有鼻子有眼:魏王阻婚,一來是捨不得珍寶閣的買賣伸不進雪域,二來麼——畢竟是少年人,沒見過刀兵,不知邊事之苦。
第三日朝會,太極殿。
祿東贊一身吐蕃錦袍,立在殿中候禮,腰背筆直。他一路上見了大唐的繁華,此刻立在滿殿朱紫之間,眼觀鼻,鼻觀心,眼底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笑——他進殿前就聽說了,大唐的君臣,為一位公主,吵了三天。
吵,就說明捨不得。捨不得,就好談。
“陛下。”鄭裕出班,捧笏,一字一句,“臣,再次懇請陛下允婚。西陲十萬生靈,繫於陛下一念。魏王殿下方十四,少年心性,不知邊事之苦、刀兵之慘——老臣等,不敢拿大唐的國運,去陪一位少年郎意氣。”
滿殿附和之聲,一片一片。
李世民坐在御座上,手指在案沿輕輕敲著,目光落向殿中——落在那個立在文官末尾的、尚未束冠的身影上。
“魏王。”他緩緩開口,“三日前,你說和親是喂狼。今日滿朝皆言可和——你還有什麼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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