邏些城。
祿東贊是被人抬回王帳的——甲冑碎了半邊,人瘦脫了形。二十萬大軍,他帶出去的時候旌旗蔽日,回來的時候,身後的馬隊稀稀拉拉,還不足兩萬騎。
松贊干布在帳裡坐了三天。
三天裡,四茹的頭人把王帳外的草地跪滿了一層又一層——他們都在等一個訊息:自家的兒子、兄弟、男人,到底還剩幾個。有個老阿媽抱著兒子留下的一雙舊靴子,從清晨跪到日頭落山,誰勸都不走。
唐軍的使者到了。
使者是個文官,說話客客氣氣,行完禮,只遞上一封信。信是李靖寫的,漢蕃兩份,蕃文還是找譯師譯的,措辭簡單得近乎羞辱——
“俘虜十萬零八千,皆在。欲贖,以牛羊、金、鹽、馬匹折價。何日交齊,何日放人。”
“這就是大唐的道理?”松贊干布捏著信紙,手背上的青筋一條條鼓起來。
“贊普。”祿東贊跪在下首,聲音啞得像磨石。
帳裡靜了很久。
“贖金多少?”
祿東贊報了個數。松贊干布聽完,笑了,笑得肩膀直抖——那是把王帳裡的金器全熔了,把四茹的牛羊數上一遍,把明年鹽湖的收成提前賣掉,才湊得出來的數。
“不換呢?”帳外有個老頭人忍不住喊,“贊普!不換!讓唐人看看,吐蕃的男人不當孬種——”
“不換?”松贊干布站起身,走到帳口,“十萬零八千人。四茹哪一家的帳下,沒有兒子在裡面?”
帳外沒人吭聲。
“錢還攢得回來。各部的心要是散了——雪山,就守不住了。”
他回過頭,眼裡一點火光都沒有了,只剩灰燼一樣的平靜。
“換。傾全國之力,也要換。”
祿東贊把頭深深埋了下去。
“再給唐人帶一句話。”松贊干布的聲音從帳口傳來,“吐蕃願與大唐盟好,歲歲入貢。傳國書——用本王的印。”
……
長安。
吐蕃使團進了朱雀大街,國書遞上太極殿。滿殿朱紫傳看那捲蕃文國書,看了足足一炷香,沒人說話——不是看不懂,是不敢信。
賠罪,稱藩,歲歲入貢。
一年前,那個叫祿東讚的還敢當庭問“貴庚”。如今換了個使者,禮行得比誰都標準。
退朝後,御書房。
“贖金的價,誰定的?”李世民把國書隨手一撂。
案邊的李泰打了個哈欠:“兒臣順手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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