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珍心頭沉甸甸的,腳下踏著青石甬道,一步步向著西院正屋緩緩走去。
緊隨身側的秋雲,還有身後幾名隨行丫鬟,全都斂聲屏氣,連大氣也不敢喘上一口。
瞧著他眉眼沉沉,面色陰翳,誰都看得出來,此刻老爺的心情極差。
偌大西院安靜得過分,風掠過竹梢,沙沙幾聲之後,便又是一片死寂。
和方才人聲喧鬧的東院、日日笙歌宴飲的中院一比,這裡悽清落寞,竟如同深宮之中被人遺忘的冷宮,處處透著一股揮之不去的死氣。
這樣冷清蕭瑟的光景,哪裡是寧國府嫡出未嫁小姐該有的居所。
賈珍心底清楚,府裡下人不過是趨炎附勢、見風使舵。
這一切冷落、份例剋扣、院落荒廢,歸根到底,罪魁禍首便是從前那個沉溺享樂、對親妹不聞不問的自己。
他越往前走,心口越是堵悶,一股難言的愧意沉沉壓在心頭。
就在這份死寂之間,前方惜春正院的廊下,陡然響起一聲粗暴尖利的喝罵,猛地劃破了滿院的安靜。
喝罵聲一陣陣從正房小院裡飄出來,刺破了西院沉沉的死寂。
賈珍腳步驟然停住,隔著一叢翠竹,朝裡面敞開門房的小院望去。
正院當中,一名半老婦人髮髻鬆散歪斜,衣襟敞著半邊,看樣子喝了酒,腳下踉踉蹌蹌,站得都不甚穩當,但聲音喊的震天響,隔的老遠都聽的見。
“喲呵,惜春兒,長大了,翅膀硬了,都敢指使人胡亂攀咬了,你忘了,小時候喝誰的奶長大的”
在叫罵人的怕是惜春的乳母王嬤嬤。
王嬤嬤早幾年便已經不用日夜貼身伺候,只在西院掛一份月錢,平日裡很少過來值守。
一個下人,不知哪來的膽,敢在寧國府西院,守著嫡小姐的門口罵街。賈珍制止秋雲準備進門的動作,都隱在門後聽動靜。
院裡和王嬤嬤爭嘴的是惜春身邊的一等丫鬟入畫,她聲音不高,但條理清晰。
“昨兒個也只有你進了內房,小姐剛領的月例銀子就不見了,我問都不能問一聲……?”
在兩人爭辮吵罵聲中,賈珍聽出了大慨。
想必昨日王嬤嬤趁著院內下人稀少,私自取走了惜春的一份月例碎銀,溜出院外打酒暢飲。
大丫鬟入畫準備收取月例銀子時,發覺不見了,現在再踫見喝醉酒,又進院的王嬤嬤,便委婉問了幾句。
區區幾句問詢,便惹得王嬤嬤藉著酒意當場發作。
她是並不怕西院這個不得寵的主子的。在她心裡,惜春不過是一個十二歲、常年寄居榮國府的小丫頭。
自己是餵過她奶水的乳母,情分擺在那裡。
寧國府這位當家的親哥哥從來不管西院,尤氏也不會為了一個小姑子,苛責她這位舊僕。
就算鬧起來,惜春為了保全閨名,最後多半隻能忍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