惜春的冷,從來不是生來天性涼薄。是這侯門深宅的世事,早早把她磨出了一身清醒。
她是賈敬的親女,賈珍的胞妹,生父賈敬一心求道煉丹,常年蝸居玄真觀,連宗族祭祖都不肯踏回府門,對女兒半分照拂也無。自小就被賈母接到榮國府寄養,寄人籬下。
親兄賈珍,往日里荒淫無度,和兒媳秦可卿的醜事鬧得闔府沸沸揚揚,又與尤氏姐妹肆意廝混,種種荒唐行徑,她都耳濡目染看在眼裡。
自小見慣了府內的虛偽、貪婪與腐朽,見慣了親情淡薄、人情涼薄。
她的心,便早早冷了下來,把自己活成了府裡的局外人。
這份冷眼旁觀,看似是清醒的自私,實則更是亂世深宅裡,弱小少女無可奈何的自保。
訴苦,未必能換來公道,袒露軟肋,反倒容易招來更多的磋磨。
既然父兄都靠不住,那便索性不抱期待,不寄奢望,萬事不往心上放,方能保全自己。
最後出家也是看透世事的薄涼。
賈珍心中輕嘆,他清楚,不是惜春不願親近,是過往的歲月,早已把這份骨肉情分消磨殆盡。
日頭漸漸移到中天,已然過了午間用飯的時辰。
賈珍與惜春閒談許久,全然不覺時辰流逝。
侍妾秋雲立在側旁,見日影已斜,便輕步上前,低低俯身,柔聲提醒:“大爺,已過了午膳時分了。”
賈珍抬眼望了望窗欞外的日光,轉頭看向惜春,隨口說道:“今日走得有些乏了,中午便就在你這裡用飯。”
惜春聞言,眉頭微微一蹙。
西院本就冷清,灶房供給素來敷衍,驟然要在此備上一桌飯食,難免又要生出許多事端。
可對方是兄長,是寧國府的一家之主,她也不好回絕,只得斂衽應下。
當即轉頭吩咐一旁的入畫、彩屏、彩兒:“你們去中院大灶,取午膳過來。”
賈珍聞言,眉頭一挑,面露疑惑:“怎麼,灶上不送過來?”
入畫大著膽子上前回話:“回大爺,灶房那邊說,府裡各處宴席雜事多,人手不夠,都是叫院裡自己派人過去取。”
賈珍鼻腔裡冷冷哼出兩聲,目光掃向秋雲。
秋雲立時會意,連忙上前,對著入畫三人點頭:“我同你們一道過去。”
四人便一同轉身,出了正屋,往中院大灶房而去。
屋內只剩下賈珍與惜春二人。秋雲帶來的丫鬟識趣的在門外候著。
此刻四下驟然安靜下來,屋中只剩窗外竹影搖曳。
賈珍一時尋不到合適的話題,便只好沒話找話,目光落在案頭攤開的絹畫之上,開口問道:“平日裡,你都讀些什麼書?平日裡又有什麼喜好?”
惜春垂著眼,依舊是那副恭謹剋制的模樣,不卑不亢,一板一眼地作答。
“閒時讀些閨訓詩賦,其餘便多是作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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