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珍夢》第24 章 抗爭(1)

作者:雞蛋上跳舞·13天前

屋內靜得落針可聞,只有飯菜餘溫嫋嫋升起的熱氣。

“待到後來,她的兒子苦讀成才,高中狀元,來到雷峰塔前,要迎母親歸家。

可白素貞看得通透,兒子前來,並非全然出於母子親情,不過是要博取孝子的虛名,成全自己的錦繡前程。”

講到此處,賈珍聲音放輕:“她悽然一笑,縱身從高塔之上躍下,以自己一條性命,成全了兒子的功名。”

故事講完,屋子裡一片死寂。

惜春靜靜坐在那裡,眼眶早已泛紅,晶瑩的淚珠順著臉頰緩緩滾落,滴落在衣襟之上。

她素來性情淡漠,極少流露這般情緒,此刻卻再也掩不住心底的激盪。

她低聲喃喃,聲音帶著幾分哽咽:“這故事裡,她本不是妖……可世間的人心,卻比妖魔鬼怪還要可怖。”

她輕輕吸了一口氣,眼底滿是悵然。

“我倒情願她真的是那有通天法力的蛇妖,如同《警世通言》裡寫的那般。若是真有妖力,至少在絕境之中,還能護得住自己,不必任人擺佈,落得這般結局。”

一旁侍立的入畫、彩屏、彩兒,也聽得心頭髮酸,悄悄垂了眼簾。

秋雲坐在下手,面色也有些黯然,默默不語。

這哪裡是一個傳奇故事。這分明就是深宅大院裡,女子的命運寫照。

被流言構陷,被至親背棄,被世俗的禮法碾壓,縱有一身清白,也無處辯駁。

賈珍望著惜春垂淚的模樣,心中百感交集。他沒有立刻去勸她拭淚,端起酒杯,緩緩抿了一口,語氣沉緩開口。

“以前也只當故事看,但現在想來,哪裡是講妖異。說到底,講的是人世間的冤屈。”

他目光掃過屋內,掠過桌上精緻的碗盞,又落回惜春臉上。

“白素貞本是清白閨閣女子,沒有半分過錯。僅僅因為一場旁人的苟且,禍水便無端潑到她身上。父兄不問是非,只看重門第名聲;旁人妒恨,便編造流言;枕邊丈夫,一聽見蜚語便心生隔閡;就連親生兒子,到最後也只看重孝子的虛名。”

“世人總愛講善惡報應,可在這故事裡,清白之人反倒受盡磋磨。流言一旦傳開,懷疑一旦生出,罪名便已經成立。縱有滿身清白,百口也難辯。”

賈珍頓了頓,聲音更輕,帶著幾分看透世事的慨嘆。

“世人總把妖當作禍根,覺得妖物才會害人。可這故事裡,害人的從來不是妖。是偏見,是猜忌,是門第禮法的枷鎖,是至親之間的涼薄。”

“法海口中的正邪,不過是他手裡的一把刀。他可以藉著道義的名頭,隨意給人扣上罪名。旁人信了,便可以名正言順地去摧殘一個無辜女子。”

他看著惜春泛紅的眼眶,繼續說道:“你方才說,寧願她是有法力的蛇妖。這話我懂。若是妖,尚有神通,可以反抗,可以自保。

可凡人女子,身處這世道,手無寸鐵,縱是本心良善,也抵擋不住漫天流言,抵擋不住至親的背棄。”

“這便是這故事最悲涼的地方。她沒有妖法,沒有靠山,就算傾盡真心,拿出全部身家去善待旁人,依舊逃不過被構陷、被拋棄的命運。

到最後,連自己的性命,都要拿來成全別人的名聲前程。”

惜春怔怔坐在席上,方才落下的淚珠還凝在腮邊,順著下頜緩緩滑落,滴落在素色衣襟上,暈開一小片溼痕。

她素來是冷眼旁觀的性子,很少會為旁人的故事動容,可這樁故事,沒有妖法詭譎,全是人間的苦厄,而賈珍的分晰,一字一句,都戳在了她心底最隱秘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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