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嬤嬤垂手聽著。
“到了那邊，先寬慰尤氏幾句。閒話之間，悄悄探一探今日下午，石忠自玄真觀回城，在大堂之內訓斥鞭責珍大爺一事的實情。打了幾鞭，傷勢輕重，敬太爺書信之中都說了什麼。
切記，只閒談，不逼問，不追問。萬萬不可擺出審問的架勢，更不可提起外間流言蜚語。只當作老太太心中掛念，怕珍大爺傷情加重。”
賈母頓了頓，又細細叮囑。
“問話要有分寸，點到即止。聽得多少便是多少，不必強求尤氏交底。回來之後，所有話，只回我一人知曉，不可在外向任何人說起。”
“老奴省得。”張嬤嬤躬身行禮，神色恭敬。
“老太太放心，老奴自有分寸，定不會失了榮國府的體面，惹出閒話。”
賈母微微頷首，又命鴛鴦取來一份慰問的薄禮，幾樣上好的人參、滋補膏子，一併讓張嬤嬤帶上，算作探望之禮。
片刻之後，張嬤嬤換了一身素淨衣裳，提著禮盒，只帶一名小丫鬟，坐著一輛不起眼的青幔小車，悄悄出了榮國府側門，一路往寧國府而去。
榮國府這邊尚且在思量如何避禍自保，朝堂之上，早已有人盯著寧國府這場風波。
都察院衙內，幾名御史言官近日一直留意八公勳貴各家的動靜。
一早滿城流言四起，聽聞寧國府賈珍大婚之夜醉闖兒媳婚房，行下亂倫之事，一眾言官精神一振，只當是送上門的一樁大功。
這些年大順朝廷一直忌憚舊日開國八公世家權大勢重，早就在暗中尋著由頭，想要尋錯處削其俸祿、抑其威勢。
風化失德、敗壞人倫，乃是彈劾勳貴最好的由頭。一旦證據確鑿，奏章遞上去，便可順勢發難，打壓寧國府，連帶敲打一眾勳貴。
一時間有數位御史已經磨好筆墨，鋪開奏摺，只差最後核實實情，便可落筆上書。
可幾番派人多方打探，細細核對各色傳聞，真相一點點清晰。
賈珍並未踏進婚房一步，不過是醉酒上前，爭執拉扯之間腳下一滑，後腦重重磕碰石階，當場摔暈在地。
人沒有闖進去，便不存在逾越禮法的實據。
頂多算宴後醉酒失儀，舉止荒唐，屬於舉止不當，連失德都算不上，更別說悖逆人倫的重罪。
幾位御史圍坐案前，聽完手下人彙報，望著桌上已經鋪開大半的草稿，皆是面色沉沉，心底生出幾分扼腕。
“可惜了。”
一位年長的言官放下狼毫，輕輕嘆了一聲，語氣之中滿是不甘，“只差一步。只要賈珍進了新房，就算人證物證俱全，一道奏疏上去，他寧國府不死也得脫層皮。
如今僅僅是在天香樓外醉酒失足，這如何彈劾？”
另一人緩緩點頭：
“只憑市井流言，沒有確鑿實據，貿然上奏，反被勳貴反咬一口誣告，於我們仕途無益。這一紙奏摺，只能暫且壓下，哎……！”
墨跡半乾的彈劾文稿，被輕輕折起，鎖入了櫃中。
一場足以傾覆寧國府的狂風驟雨，就差那一步，悄然滯在了半路。
可風聲，並沒有就此停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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