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明若是我再一味糊塗放縱,只顧著宴飲享樂,置祖宗武勳基業於不顧,這寧國府這點家當,早晚要敗在我手裡。有何面目見列祖列宗……!”
這話聲音不高,落在王頭耳中,卻沉甸甸的。
王頭原本一直垂著腦袋,聞言悄悄抬眼,偷覷賈珍神色。他跟隨馬廊多年,往日的賈珍,一心只知宴樂美色,馬廊衰敗,任憑底下人糊弄搪塞,從不過問半句。
可今日大爺親自過來,方才一番感慨,聽得出大爺話裡的意思,似手是真生出了振作整頓府務的心思。
王頭心底不由燃起一股希冀,脊背微微挺直幾分,眉眼之間褪去先前畏縮惶恐,多了幾分光亮。在他眼裡,寧國府若是真能重新振作,他們這些馬廊底下當差的,才有安穩日子可過,不必怕哪一日一紙命令,便被掃地出門。
只是奴僕的本分不敢忘,不敢把心中歡喜表露得太過張揚,又趕緊低下頭,躬身拱手,嗓音都帶上幾分懇切:
“大爺有大爺的難處,往日府裡開銷浩大,各處都要用錢,馬廊這邊縮減用度,也是不得已的事情,小人是明白。”
賈珍聽完王頭一番圓滑說辭,並未接他那套開脫的話,目光望向那一溜破敗朽蝕的馬廄,語氣沉了下來。
“難處自然是有的,府裡各處窟窿一堆,銀錢緊巴,處處都要算計。”
他話鋒一轉,聲調加重幾分:“可再難,也不能短了馬廊的用度。咱們寧國府,是實打實的勳貴之家,祖上是刀口上搏出來的爵位,本就是武功立身。”
“祖上憑弓馬騎射掙下國公的家業,傳到我們手裡,若是馬廊荒敗,坐騎凋敝,連能驅使的馬伕都留不下幾個。
往後逢朝會、祭祀、宗族大典,拿不出像樣的儀仗坐騎;子弟連騎射都荒廢殆盡,只懂坐享榮華。這便是把祖宗立身的根本給丟了。”
這話分量太重,牽涉祖宗基業,王頭可不敢隨便插口,腦袋壓得極低,大氣都不敢喘。
賈珍的話還在繼續,他頓了頓,開始逐項吩咐:
“馬廊制度必須恢復,但也不必一蹴而就。不必立刻達到往日三十多人的規模,卻也不能如今這般苟且延挨。
這事暫由你牽頭,現有五名馬伕,勤懇本分的留下,怠惰混日子的,便結算月錢遣出去。再對外招補十二人,湊夠一十九人。分作三班,輪值值守。”
他緩緩吩咐著,王頭連忙斂住心神,一字一句牢牢記在心裡。
“其中要專設兩人懂釘掌修鞍,兩人擅長醫馬,不可全是隻會鍘草喂料的粗人。
招人的時候,優先選那些退伍的京營馬卒,懂養馬馴馬,性子牢靠,家眷底細要查清楚,不許把遊手好閒的市井無賴招進府來。
月錢比照府中一等僕役,活兒重,銀子便不能刻薄,可若是偷奸耍滑、盜賣草料馬鞍,一律從重發落,送去田莊。”
“馬匹也重新梳理。老弱病殘不堪驅馳的,不要繼續耗著糧草,挑合適的變賣,或是送莊上耕田。再擇時買進八匹良馬,分作儀仗用馬、出行坐騎。馬廄破損的木欄、食槽、棚頂,一併叫工匠過來修繕。草料庫房嚴加看管,不許再出現剋扣盜賣的事。”
王頭聽得心頭震動,連連磕頭應下。他心裡清清楚楚,大爺這是把馬廊這一攤子大事實實在在壓到了自己肩上,激動得身子都微微發抖:“小的記下!定然照大爺吩咐去辦!”
“這事你整理一份簡明章程,明天不必先尋賴管家,直接到中院來見我回話。”
王頭渾身一震,心底狂喜翻湧。
往日馬廊一應事務,全都歸賴大統管,層層轉手,他這個馬頭腦袋說了不算。
如今大爺這一句,竟是把馬廊的事,直接歸到賈珍跟前排程,等於繞開管家,自己可以直接面稟主子,這是何等的信任與權柄。
他不敢將狂喜露在臉上,當即雙膝重重跪倒在地,額頭貼著塵土,聲音懇切又激昂。
“蒙大爺這般抬舉,是小的幾輩子修來的造化!小的敢在此立誓,往後馬廊之中,人、馬、草料、修繕,小的事事親查,半點不敢徇私舞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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