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赦接過來翻看，看不出什麼名堂，倒是賈珍拿了過來，仔細看著。
見上面多是滋陰降火、補肺健脾的方子——百合固金湯、秦艽鱉甲散、月華丸，都是治癆病的常用方。
但其中夾雜著一味柴胡，用量不大不小，穩在八分。賈珍在心裡對照著。
林如海這才開口：“羅先生說，是骨蒸勞熱。肺經先受，日久傷及脾腎，虛火灼絡，所以咳嗽帶血，夜裡盜汗，午後潮熱，人一天天消瘦。
他叮囑：飲食要清淡，忌辛辣，忌發物，尤其忌魚腥。還說這病最怕春分秋分兩季，若能熬過今年秋天，便有一線轉機。”
賈珍問：“魚腥也不能沾？”
羅先生說，魚蝦蟹鱉皆能動風，風動則火熾，火熾則血上溢。”
林如海頓了頓，“內子最愛吃蟹，今年秋天一隻也沒敢碰。”
賈珍“嗯”了一聲，不置可否。他又轉向賈敏：
“姑母自己覺得，身上到底怎麼個難受法？”
賈敏剛咳了一陣，用帕子捂嘴，拿開時賈珍瞥見帕角有一小團暗紅。
她緩了緩氣，聲音細弱得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也說不上來……就是沒力氣，睡不踏實。一閉眼就出汗，醒了衣裳溼透。下午身上燙得厲害，可到了半夜又冷得打顫。嘴裡發苦，飯是一點也吃不下，偶爾勉強吃幾口，胸口就堵得慌。”
話裡有著無限愁悶，努力剋制著咳嗽，嘆息說
“這病，怕御醫也治不了，每年冬春，時有發作，這兩年越發歷害，前幾個月，都臥床難起，也是聽聞你們到來訊息，病才好些！”
剛說完，又是一陣劇烈咳嗽，賈敏肩頭不住起伏，帕子緊緊掩住口唇，身子微微往榻邊傾去。
黛玉心頭一緊，連忙半跪下身，一雙纖細的小手順著母親的脊背緩緩輕拍，另一隻手接過旁邊丫鬟遞來的溫水，湊到賈敏唇邊，聲音壓得又輕又軟：
“母親，喝口水潤潤喉。”
廳中幾人神色皆是一斂。賈赦坐直了身子，眉峰擰起，方才散漫的神態褪去幾分，指尖無意識摩挲著茶盞的邊沿，看著小妹孱弱的模樣，往日兄妹在榮府一處長大的舊事翻湧上來，喉間一時竟尋不出合適的寬慰話語。
賈珍的眉毛皺得更緊，身子朝賈敏那邊傾，似是想看得更清，引得賈赦不悅，低聲喝了聲:
“珍哥兒，你又不是太夫，莫失了禮數……”
賈珍卻沒理他，追問著“小姑，你覺摸著最難受的是……？”
這話，不止賈赦臉上有怒意，連林如海也坐正了身體。
而賈敏能真真感受到賈珍的關切，她想了想，開口說“咳嗽時，最難受，但怪的是，身上卻是不疼的，就是一天比一天虛。像有人拿根管子，慢慢往外面抽我的氣力。”
賈珍心頭一緊。癆病確實會有盜汗潮熱，咳嗽。但“不疼而日漸虛耗”——這個描述太乾淨了。
癆病到了晚期，胸痛、骨節痠痛是常見的，尤其骨蒸勞熱，多伴有腰脊痠疼。賈敏卻說“不疼”，只是純粹的氣血衰敗，像一盞燈被人悄悄抽走了燈油。
賈珍又轉向林如海，“羅先生可說過，這病是怎麼起的？”
林如海正色道：“說是憂思傷脾，脾虛生痰，痰鬱化火。內子這幾年操心的事多，先是孩兒夭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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