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如海霍然起身，正要開口喊人，賈珍快步上前，橫臂攔在他身前。
“姑父，你這是？”
林如海面上怒意翻湧，沉聲說道：“我要徹查此事！”
“讓誰查？查誰？”賈珍問。
簡簡單單一問，竟將林如海問得一愣。他略一定神，下意識答道：
“自然是命府裡的管家與護衛，盤查府中負責傳膳煎藥的僕婦、採辦物料的夥計，還有近些年補進府裡的一干下人。”
林如海祖籍姑蘇，林家在當地也是大戶，祖上曾承列侯之封，五代之後，世襲的爵位便斷了。
到了林如海父輩，已無襲爵恩命，家族自此轉向耕讀傳家。
林如海苦讀成才，被啟元帝欽點為探花，先後供職翰林院、蘭臺寺，之後又蒙天子欽命，出任巡鹽御史。
他赴揚州履職以來，林府管事、護衛皆從姑蘇本家旁支子弟中遴選，知根知底，素來為他所信重。
賈珍壓低聲音：“姑父，便是林家族裡調來的人，就一定全然可靠？”
一句話，攪亂了林如海方才篤定的心思。
他方才脫口而出的安排，原是多年行事的慣性——姑蘇本家挑來的旁支子弟，沾著同族血脈，受族規牽絆，在他心裡本就是最穩妥的依仗。
府裡外院門禁、銀錢賬目、護衛輪值，一概託付他們，就是為了避開外頭來路不明的人手。
他眉頭緊擰，氣息還帶著方才盛怒的起伏：“都是自姑蘇宗族挑選，一路隨我赴揚州上任，知根知底，怎麼會……”
“知根知底，也擋不住重金厚利，擋不住旁人拿他們姑蘇老家的親眷要挾脅迫，更擋不住族中有人背刺……”
賈珍微微側頭，目光掃過臨漪軒垂落的紗簾。廊外的風聲穿過蓮池的荷葉，沙沙地透進來，
“負責傳膳煎藥、採買物料的雖是內宅雜役，可登記名冊、核查出入、分派差事的，恰恰是這些本家管事護衛。
若是內鬼藏在其中，姑父一聲吩咐下去，要查的名冊、舊檔，不等細究，就已經被悄悄改了、銷了。查到最後，只會打草驚蛇。”
林如海身子微微一震，後背的寒意慢慢漫上來。
他寒窗苦讀，從姑蘇的書齋一路闖過科場，被啟元帝欽點探花，入翰林院，遷蘭臺寺，再領巡鹽御史這份要職，一路慣於依循章法、信重綱常與宗族情分。
在他的設想裡，宗族是他的後盾，本家子弟是府裡的屏障。
可賈珍撕開了這層安穩的外皮——若是屏障本身就已經被蛀蝕，貿然調動這套人手去查案，不是尋線索，反而是給暗處的對頭通風報信。
此刻想來，賈敏的病反覆，確有蹊蹺。
兒子當年不過一點小病便沒了，自己今年起身體也每況愈下。
人皆畏死，林如海一想到自己若有不測，妻子病亡、女兒年幼，不說外人如何，光林家那些族人的嘴臉，便已讓他心寒。
他緩緩鬆開了已蓄在喉間、正要傳喚下人的那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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