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大爺，今日難得您垂問，老奴斗膽，要說幾句憋了多年的心裡話。
“祖宗留下來的產業，我們族人現在是一分利都沒沾著？”
那老族人紅著眼繼續說道，
“城外大片水田旱地，秦淮河畔十來間臨街鋪面，上新河碼頭還有咱們賈家的棧房倉舍，連同祖墳邊上的山林塘堰。
往年寧榮二公在時，這些產業所得，一半送京城兩府支用，一半留在金陵，供祠堂祭祀，接濟咱們留守族人。
可自從榮府政二奶奶接手後，田租、鋪面租金、棧房賃銀，不論多少，盡數送往京城。
咱們守著祖宗墳墓的族人，非但沾不到一絲好處，逢年修祠堂、祭掃添土，反倒要各家自掏腰包湊銀。”
冷子興垂手立在一旁，面上雖裝作侷促恭謹，心底卻暗自惱恨，暗罵這群留守族人是不識好歹的老不死，逮著機會便當眾告狀。
可他心中並不慌亂，自有依仗。他是周瑞的女婿，周瑞夫婦乃是王夫人的陪房，根基在榮國府二房。論名分，賈珍雖是寧府家主，卻管不到他頭上。真要追究起來，這事兒也該遞到王夫人那裡去，輪不到賈珍來處置自己。
但他還是得辯解：“珍大爺，不是這般說法！田契鋪面都是京城寧榮二府公產，祖例一向解送進京……”
賈珍抬手再次止住他，目光沉靜：“祖產為合族共有。當年二公定下舊規，本就有一份留於金陵族人，供奉祠堂，撫卹旁支。
舊例什麼時候改了，還是賬上有別的貓膩，都要有交待！”
冷子興道“夫人交待，府裡艱難，有事可向府裡求證！”
賈珍冷眼將冷子興一閃而過的那點心思盡收眼底，淡淡開口：“你心裡想必打著主意，自認是周瑞的女婿，靠著王夫人那邊，我賈珍管不得你，是不是？”
冷子興猛地一驚，沒想到賈珍一眼看穿他心思，慌忙躬身：“小人不敢！小人只是奉命打理產業，所有租冊賬目，皆是按時送往京城榮府，小人只是跑腿辦事的，哪裡敢自作主張。”
賈珍微微頷首，語氣平靜，卻帶著千鈞分量：“奉命行事？奉誰的命，便拿誰的憑據來。祖產乃是賈家合族公產，不是哪一房私物。
今日暫且不論榮府二房的規矩，這金陵祖地田契、歷年租簿，我既然來了金陵，既然族人說有不公，那麼我就有權來查驗。是非對錯，不是你一句奉命，便能遮掩過去。”
一旁立著的金石早已屏息，不敢插一言。一眾金陵族人聽見這話，原本垂著的頭悄悄抬起，眼底生出幾分期盼。
冷子興心口突突直跳，面上依舊維持恭順，心底卻暗自盤算，賈珍這個糊塗族長，還能看得懂帳本，何況金陵這邊只留抄本，真要細查，也不是一時能查清的，捎信回京城告知岳父周瑞，由王夫人出面，自有說辭擋回去。
他壓下慌亂，躬身回話：“既然大爺要查驗賬冊，小人回去便把金陵留存的租簿田冊盡數取來，任憑大爺閱看。”
正說話間，主船上眾人陸續登岸，碼頭秩序井然。
賈敏攜黛玉，只帶四五個貼身丫鬟婆子下了船。
緊隨其後，賈赦帶著四五名丫鬟、婆子與小廝踏上埠頭，他隨行的五名護院緊隨護衛左右，
林如海調撥的十二名精銳鹽丁整齊列隊登岸，即刻散開，牢牢護住賈敏母女兩側，戒備周全。
冷子興被賈珍一番話壓得心頭緊繃，眼角餘光瞥見賈赦下了船，頓時像是抓住了救命的主心骨，連忙抽身趨步上前，深深打躬見禮。
賈赦也聽見賈珍與冷子興的對話，他淡淡受了禮，隨口寬慰兩句：“無妨，不過總要安撫一下族人。
我此番只是陪著小妹回祖宅看看，在此只停留一兩日，便要動身迴轉京城，不必太過緊張。”
冷子興聽了這話，稍稍鬆了口氣，心裡暗自掂量，想著有大老爺這句話，賈珍怕是不好較真，此事終是虛驚一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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