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知道，尋常幹部家庭一個月的細糧配額都未必有這麼多，這小子隨手拿來貼鍋餅子，就甩出旁人大半年的細糧份額。
大娘滿心震顫，到了嘴邊的話反覆打轉，最終還是盡數嚥了回去，只死死攥著野兔和麵袋，腳步都有些發飄，匆匆轉身進了後廚。
一旁擇菜的壯實小夥更是心神大亂，手上擇菜的動作不由自主慢了大半，眼神死死盯著那袋白麵被拎進後廚的背影，愣了好幾秒才回神。
直到後廚門簾徹底落下，他才收回震驚的目光，低頭抿了抿嘴，壓下心底的波瀾，重新加快手上動作，只是眼底的費解與震撼久久散不去。
他徹底想不通這小子，到底哪來的這麼多緊俏硬貨——先是為吃頓美的隨便送人肥嫩野兔，如今更是隨手拿出十斤精白麵當配菜用料。
另一邊，後廚之內煙火繚繞，灶臺正冒著溫熱的白汽。
費大廚正挽著袖子整理灶臺、除錯火候，見大娘一手拎著兩隻肥實野兔、一手提著鼓鼓囊囊的面袋匆匆進來，目光下意識掃過面袋。待看清袋中純白細膩的麵粉時，他手上的動作驟然一頓，眼底瞬間掠過濃重的詫異。
在這代食粉當道、粗糧都要按量配額的荒年，精白麵本就是稀缺奢侈品，這時候卻有人拿了一袋麵粉過來。
他低頭端詳片刻，心思快速流轉，當即對著大娘開口：“你快去把咱們經理喊過來。”
大娘不敢耽擱，立馬轉身快步跑出後廚上樓通報。
國營飯店經理平日裡坐鎮樓上辦公，統籌食材配額、賬務對接，等閒不會下樓管後廚瑣事。可一聽見底下傳來訊息，說有人一次性拿來整整十斤頂級精白麵，瞬間來了興致，壓下手頭瑣事，快步從樓上趕到後廚。
剛踏進後廚，他的目光就牢牢鎖定在那袋已開啟的面袋上，袋口攤開，內裡面粉雪白髮亮，質地乾淨細膩，沒有半點雜色麩皮，觀感絕佳。
經理下意識上前，伸手抓出一小撮麵粉，放在指尖輕輕捻動摩挲。粉質綿軟順滑、乾爽蓬鬆，觸感極佳，遠比糧站統一供應的粗製白麵細膩太多、品質更好。
他心裡瞬間有了判斷。
這樣品相頂級的精白麵，根本不是公社正常供應渠道能出來的貨，近兩年他也只在黑市上偶爾見過寥寥數次，當初自己也是託了關係，才少量買到過一點。
一念至此，經理眼底多了幾分深意，暗自揣測起來。
能拿出野兔不算什麼，進山運氣好還是能打到，這類白麵不一樣，要麼本身就跟黑市那夥人一起的；要麼是能直接從那夥人拿到稀缺物資。
想到這兩種可能，陳志遠不敢怠慢，當即抬腳徑直往後院走去。
後廚小院裡，日頭正足，光線透亮。
李在一身嶄新合身的軍綠工裝、筆直黑布長褲，身形挺拔利落，大概一米八左右的個頭往那兒一靠，格外顯精神。他樣貌平平屬於普通長相，渾身透著一股鬆弛沉穩的氣度，半點沒有小子的侷促怯懦。
此刻他嘴裡叼著一根菸，閒散倚坐在嶄新的腳踏車後座上，百無聊賴晃著一條腿，慢悠悠等著鍋裡的野味出鍋，姿態隨性又悠然。
陳志遠一齣後門就瞧見了他，眼底飛快掠過一絲欣賞，立刻快步上前，主動伸出手，語氣熱絡又客氣：“這位小哥真是一表人才，年輕有為啊！不知貴姓大名？”
“一表人才我認，年輕有為可不敢當。”
李在咧嘴一笑，也不端架子，順勢抬腿從腳踏車上落地，抬手穩穩握住對方的手，隨口打哈哈般半開玩笑回道，帶著幾分年輕人特有的痞氣坦蕩：“我就一普通莊稼人”
陳志遠見他機敏從容、不卑不亢，沒有半點鄉下人的拘謹，越發篤定此人不簡單，見他遲遲未自報家門，便主動謙和自我介紹：“先自我介紹一下，我叫陳志遠，是這家國營飯店的經理。”
說完他話鋒一轉，點到為止，不刻意打探隱私，只據實開口：“方才後廚那邊，我看見你送來的麵粉了。說句實在話，這種品相、這般細膩白淨的精面，可不是尋常渠道能弄到的東西。”
此話一齣，李在心底輕輕一嘆，滿是無奈。
他壓根不想這般高調拿出超出這時代太多的白麵，太扎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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