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槍到了北京,已經是十月底了。
深秋的北京,天灰濛濛的,風從西山那邊捲過來,帶著煤煙和塵土的味兒。
工部衙門坐落在東交民巷西口,院子裡的老槐樹葉子落了大半,風一吹就沙沙地響。
軍器局的差役把箱子抬進西廂房的時候,陳主事正蹲在火爐邊烤手。
這屋年頭久了,牆薄,進了十月就冷得像冰窖。
陳主事姓陳名文魁,字守之,常州人,咸豐十年進士,在工部軍器局熬了二十二年。
他也年輕過,也滿腹經綸過,也意氣風發想要為他大清做一些什麼。
但這二十二年看下來,經綸早就磨沒了。
洋人啊洋人。
他見過咸豐年間從英國買來的阿姆斯特朗炮,見過同治年間德國人運來的克虜伯,見過光緒初年李鴻章從洋行訂的那些新式快槍。
見得多了,心也就淡了。
這些洋人咋就這麼厲害?我大清真就不去這些蠻夷不成?
誒。
陳主是掀開了油布,然後一瞅。
箱底那支槍的槍管泛著冷藍色光澤,木託打磨得光滑均勻,槍機拉柄的金屬表面看不見一絲毛刺,整支槍拿在手裡沉甸甸的,重心恰到好處。
陳主事把槍湊到窗邊的日光下仔細看了看,槍管膛線拉得筆直,深淺一致,這怎麼看都不像是國內哪個廠子能做出來的東西!
他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甚至把槍身湊到鼻子前聞了聞。
那些年他見過太多仿造品,一聞就知道是酸洗還是真正的淬火。
這槍身上沒有酸洗的那股刺鼻味兒!
他當即放下手裡的筆,抱著箱子就往工部尚書翁同龢的衙門去了。
翁同龢的簽押房在東院。
這位光緒帝師今年六十有二,身材清瘦,麵皮白淨,下巴上蓄著一撮山羊鬍,平日總穿一件半舊的藏青色棉袍,看著不像當朝尚書,倒像個教書先生。
可工部上下都知道,這位大人看著溫和,骨子裡倔得很。
他跟李鴻章鬥了一輩子,從海防塞防之爭鬥到北洋水師的經費,兩人水火不容。
但翁同龢心裡也清楚——大清眼下離不開李鴻章手裡的那些洋玩意兒。
他正在批摺子,左手邊摞著一沓天津那邊送來的檔案,是李鴻章要修津通鐵路的奏稿。
翁同龢手裡捏著筆,眉頭鎖著,拿不定主意批還是不批。
聽說西北送了新鮮物件來,他擱下筆,命人抬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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