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課了,顧師傅站在前頭,翻開課本,先是抑揚頓挫的領讀,接下來就是熟悉地一百二十遍。
小六端坐得筆直,雙手規規矩矩地扶著書本,眼睛一眨不眨地定在書頁上,嘴唇固定著節奏一張一合,聲音雖然不大,但口型對得嚴絲合縫,活脫脫一副好學生的模樣。
但是讀書的時候心裡想什麼,卻沒人知道——快端午了吧,今年會有什麼餡的粽子呢?
顧八代從他身邊走過,他紋絲不動。
顧八代繞了一圈又從後頭走過來,他依然紋絲不動。
顧八代滿意地點了點頭,走遠了。
小六的目光依然粘在書頁上,嘴巴在機械地張合,但腦子裡早就飄到了九重天外——甜的粽子吃膩了,上次聽李茂說他老家還會在粽子裡放入肉,要不讓御廚試試這種?
很快,漢文課又增加了練字,顧八代發了新紙,講明基礎要點後,讓阿哥們從最基礎的“橫、撇、豎、捺”開始練起。
小六握了筆,提腕,蘸墨,落筆——只是那筆尖在紙上行走時慢得令人心碎。
顧八代站在他身後看了半天,眉頭皺了又松,鬆了又皺。他實在不願相信一個皇子能把一筆“橫”寫成這副歪歪扭扭的模樣。
可低頭看見六阿哥那張小臉上眉頭皺著,嘴唇抿著,小腦袋微微偏著,握著筆的手斟酌了又斟酌才落下去,他又實在說不出“你不認真”這種話來。
態度是好的——顧八代在心裡默默地想,就是這雙手,笨得跟腳一樣。
實際上,小六握著筆慢悠悠地舔墨,狼毫上的每一根毛都要舔得順順帖帖。
落筆的時候特意把速度放慢到正常的一半,0.5倍速開始書寫。
寫得好不好另說,姿態一定要足,態度一定要端正,讓人一看就覺得“這孩子已經很努力了”。
他寫完一張“橫”——各個歪歪扭扭的,像滿紙打滾的蚯蚓。
小六扭頭看了一眼旁邊的五哥,嗯,也沒好到哪裡去。
打眼一看每一橫還挺整齊,但是挨個看就發現每個都像是拿鋸子粗粗劃拉過一樣,波瀾起伏、顫抖波動。
兄弟倆隔著書案默默地對視了一眼,什麼也沒說,又同時低下頭去,每個人都繼續慢慢地、認真地、看起來十分努力地寫著——
因此,小六在學習上的笨拙並不突出,因為還有一個五阿哥跟他不相上下,甚至於寫得橫平豎直的胤祐成了那個最特殊的存在。
隔了兩天,顧師傅開始抽查背誦。前一天剛學的內容,五阿哥和六阿哥磕磕絆絆地背出來了,雖然斷了好幾處,但好歹大差不差。
但是再往前翻一天的內容——兄弟倆就齊齊卡殼了。
“兩位阿哥可是有什麼難言之隱?”顧師傅皺著眉頭問起緣故,他也教過大阿哥到四阿哥,正常情況下,是不會出現這種情況的。
如今卻有兩位阿哥背不出,他開始懷疑是不是有什麼不便說明的理由。
“回師傅,沒有啊——”小六抬起頭,一臉坦蕩地答道,“我們記性不太好,加上每天學得太多,有些記不住了。”
要是態度不好可以受罰,沒聽說笨也要受罰的——
顧八代的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盯著他看了半晌,最終只沉沉嘆了口氣,揮揮手讓他坐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