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成親那天,嗩吶聲從兩條街外同時響了起來,像兩條游龍在晨霧中交纏著撞向天際。夏妧端坐在花轎裡,鳳冠的珠簾垂在眼前,晃出一片碎金似的光。
她輕輕掀開簾角朝外瞥了一眼,對面那頂硃紅轎子也正抬過來,轎簾上繡著並蒂蓮,是夏穗寧的轎子。
兩條迎親的隊伍在十字街口狹路相逢,按規矩,該是身份高者先行。殷淮初騎在馬上,一身大紅喜服襯得他面如冠玉,他朝對面揚了揚下巴,眼底含笑,並不急著催促。
倒是鄧硯霆勒住馬韁,粗糲的指節在韁繩上收緊了一瞬,隨即側過身,沉聲吩咐手下:“讓安國公府先過。”
鼓樂聲頓了一頓,夏穗寧的轎子便往旁邊挪了半個身位。她坐在轎中,面紗下的唇角緊緊抿成一條線,外頭百姓的議論也一字不落的傳進她的腦海。
“到底是安國公府體面。”
“那位鄧將軍倒是識趣。”
“不過這夏大小姐不是姐姐嗎?”
每一句都像細針,密密匝匝地紮在她心口上。明明她才是姐姐,明明她的花轎先到路口,憑什麼要她讓?
可鄧硯霆已經開了口,她總不能當著滿街百姓的面駁了自己夫君的面子。轎身微微一沉,重新起行時,她聽見自己的心也跟著往下墜了一寸。
殷淮初倒是心情極好,策馬經過鄧硯霆身旁時,還朝他拱了拱手,笑意明朗得像六月的天。
鄧硯霆回了一禮,面色如常,隻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晦暗。他回頭望了一眼身後的花轎,簾幔低垂,什麼也看不見。
拜堂、合巹、撒帳,一切按部就班地走完。殷淮初被人簇擁著去前廳敬酒,夏妧被喜娘引著進了洞房。
她坐在鋪滿紅棗花生的拔步床上,聽著外頭漸漸遠去的喧鬧聲,才長長地吐出一口氣來,肩頭緩緩鬆了下去。
約莫過了一個時辰,廊下的腳步聲近了。門被推開,殷淮初帶著一身酒氣進來,腳步卻還算穩當。他掀開蓋頭時,手竟微微有些抖。
燭火映在夏妧臉上,她抬起眼來,唇角噙著一點笑,眉目間全是他熟悉的溫柔和從容。
“等久了吧?”他在她身側坐下來,聲音裡帶著醉意釀出的溫柔。
夏妧伸手替他解了外袍的盤扣,“還好,前頭可還順利?”
“順,怎麼不順。”殷淮初忽然笑起來,握住她的手貼在胸口,心跳又急又重,“只是總想著你,酒都喝得沒滋味。”
夏妧嗔了他一眼,耳根卻悄悄地紅了。燭影搖紅,帳幔低垂,窗外有夜鶯啼了一兩聲,很快又靜了下去。這一夜,安國公府的燭火亮到很晚才滅。
而另一邊,夏穗寧坐在床沿上,喜帕早被她自己扯了下來,扔在一旁,她等了整整兩個時辰。
鄧硯霆一直在前頭陪那些軍中的同僚喝酒,一杯接一杯,像是存心不肯回來似的。
門開的時候,她猛地站起身。鄧硯霆站在門口,身上還穿著喜服,領口扯鬆了些,露出麥色的脖頸。
他看著她,張了張嘴,半晌才憋出一句:“你還沒歇息嗎?今兒我成親,我的部將很高興,所以多喝了幾杯。”
“歇?”夏穗寧冷笑了一聲,“新郎官都不在,我怎麼歇?”
她上前兩步,盯著他的眼睛,“今日在路口,你憑什麼讓安國公府先走?明明是我的轎子先到的!”
鄧硯霆的眉頭皺了一下,垂著眼道:“安國公府地位高,眾目睽睽之下,不讓才是不合規矩。”
“規矩?”夏穗寧的聲音陡然尖銳起來,“你就只會講規矩!那你怎麼不想想我?我才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你就這樣把我的臉面踩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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