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想想也跟現實有關。
1870年代的英國,傳統土地資產正在持續貶值,手握資本的工商業新貴正在迅速崛起。
自《穀物法》廢除之後,來自海外的廉價穀物源源不斷湧入本土市場,沉重衝擊著本土農業。
將近幾十年間,小麥收購價格節節跌落,鄉紳莊園的地租連年縮水。
許許多多世代依靠田產維持體面生活的鄉紳家庭,有的咬牙苦苦硬撐,不斷削減家中開銷。
有的被迫變賣祖傳田地與宅邸,還有的乾脆捨棄鄉村,舉家搬遷前往倫敦、曼徹斯特這類大城市,另謀生計。
與之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工商業的蓬勃擴張。
鐵路修築、鋼鐵冶煉、紡織貿易、遠洋商貿源源不斷地創造鉅額財富,一批又一批白手起家的工商業新貴踏入原本被世襲貴族與老牌鄉紳壟斷的上層圈層。
他們斥重金收購破敗莊園,翻修豪華宅邸,不惜重金將子女送入頂尖公學接受教育。
只是在這些新主人的賬本里,土地更多是身份的裝飾,不再是家庭收入的核心來源。
班納特家的境況較之周邊大多數鄉紳已然幸運許多。
得益於伊迪斯多年來佈局的多元化投資,朗博恩不再單純依靠地租維持運轉,可即便如此,大環境的寒意依舊滲透進來,地租收入逐年縮水,讓班納特夫婦也真切感受到時代變遷帶來的壓力。
某天班納特先生收到一封來自柯林斯先生的信件,紙上字跡工整刻板,字裡行間依舊帶著他那套固有的、略顯迂腐的腔調。
柯林斯如今正為一個女兒兩個兒子的教育開支焦頭爛額。
他很願意把孩子們都送進貴族私立學校。
然而漢斯福教區牧師的薪俸雖說穩定體面,但僅夠維持一家溫飽,遠遠不足以承擔私立公學高昂的開銷。
他的長女轉眼就到了預備學校入學的年紀,下面兩個兒子過幾年也要上學,若是想要給孩子們一份體面的教育,學費、食宿、校服各類雜項加在一起,每年都要支出數百英鎊。
反觀班納特先生,雖已六十多,遠遠超出平均壽命,身體卻依舊硬朗矍鑠,精神十足,照眼下的狀態,再安穩活上十餘年亦不無可能。
柯林斯反覆感念班納特先生素來仁厚,又嘆息朗博恩的限嗣繼承遙遙無期,可孩子們的教育卻迫在眉睫,字裡行間處處暗示,希望能夠提前得到一部分遺產,用來應付子女的求學開銷。
讀完整封信,班納特先生不由得低聲輕笑。
第二日他便備好馬車,動身前往漢斯福。
柯林斯的宅邸毗鄰羅新斯花園,這些年班納特先生登門拜訪的次數屈指可數。
得知班納特先生親自到訪,柯林斯早早候在大門外迎接,腰身彎得很低,臉上神情來回搖擺,一邊是面對長輩的拘謹,一邊又藏不住心底的忐忑與熱切。
“班納特先生!竟勞煩您親自前來!快快請進,快快請進!我太太正在後廚準備茶點與點心——”
“不必勞煩夫人多費心,柯林斯先生。”班納特先生脫下羊皮手套,遞給一旁的僕人,徑直走入客廳落座,沒有多餘寒暄,直截了當地闡明來意,“你的來信我已經仔細讀過。我此番前來,只有一件事:倘若你願意正式放棄朗博恩莊園的限嗣繼承權,我可以支付一筆豐厚現金作為補償。”
柯林斯心緒翻湧難平。
他設想過種種談判結果,卻從沒有料到班納特先生會如此乾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