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萊士小姐轉身從講臺抽屜裡拿出一張摺疊的地圖,展開掛在黑板上。
那是一張愛爾蘭地圖,上面用不同顏色標註了不同地區的主要農作物。
“我要你們注意一件事:1845年到1850年之間,愛爾蘭確實發生了嚴重的饑荒。但饑荒期間,愛爾蘭仍在向英國本土出口糧食——小麥、燕麥、牲畜。這些出口由英國軍隊護送,從愛爾蘭的港口運往利物浦、布里斯托爾和倫敦。”
教室裡有人低聲說了什麼。
“這不是什麼秘密。”華萊士小姐的語氣很平靜,“當時的英國政府信奉自由市場原則,認為政府不應干預糧食貿易。首相約翰·羅素說過一句話,大意是‘我們不能讓愛爾蘭人養成依賴政府救濟的習慣’。與此同時,救濟措施被一再縮減,公共工程專案的工資低到無法養活一個家庭。”
布里奇特想起祖母。
祖母是死在從科克到利物浦的貨船上的——在缺少食物餓死之前因為熱病死去。
船艙裡擠了三百多人,空氣汙濁,疾病傳播。
祖母把最後一塊乾麵包塞給父親,自己躺下去,再也沒有起來。
父親從不主動提這件事。
只在有一年冬天,布里奇特問起祖母長什麼樣子的時候,父親沉默了很久,然後說了一句:“她眼睛跟你一樣。”
“大饑荒之後,”華萊士小姐繼續講,“愛爾蘭的人口從八百萬降到了六百萬左右。一百萬人死亡,一百多萬人移民。你們當中有沒有人來自愛爾蘭家庭?”
布里奇特和妮婭姆微微動了一下手指,又放下了。
華萊士小姐只是隨口一問,並不打算強制任何人回答。
“移民去了哪裡?利物浦、曼徹斯特、格拉斯哥、倫敦,還有美國。在利物浦,愛爾蘭移民被限制在特定的幾條街道上,住在最差的房子裡。碼頭上的活——最重的、最髒的、最危險的大多由愛爾蘭人承擔。招工廣告上有時會直接寫‘No Irish Need Apply’。”
華萊士小姐在黑板上寫下這行字。
“不只是招工廣告,出租房屋的廣告、招聘女傭的廣告,都會加上這一句。”
她轉過身來,面對教室。
“我為什麼跟你們講這些?因為你們的歷史課本上不會寫這些。那些課本會告訴你們維多利亞時代的繁榮、帝國的擴張、工業革命的成就。它們不會告訴你,同一時期,這個國家的一個組成部分正在經歷什麼。”
作為政權主體的英國人在經濟工業上各方面佔據絕對優勢,而讓作為被統治者的愛爾蘭人去工業化作為傳統的糧食出口農業國家,從而確保其作為廉價勞動力與原料產地的從屬地位。
這種結構性的剝奪,導致愛爾蘭饑荒悲劇。
也直接重塑了愛爾蘭和英國的關係。
所以有些知識分子開始反思這種歷史,認為現在的官方敘事既掩蓋了殖民統治的殘酷本質,又試圖將愛爾蘭人和其他被殖民地人們的苦難歸咎於其自身的“落後”或“懶惰”。
是很不對的。
華萊士小姐也是其中的一員。
她想盡可能多還原一些客觀的真相,哪怕這些真相會讓人感到不適。
下課之後,布里奇特沒有立刻離開教室。
妮婭姆在門口等她。
”?嗎好還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