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迪斯回到聖詹姆斯廣場的宅邸,連日緊繃的精神終於稍稍鬆弛。
凱莉婭女院的教務已經暫時交由副手打理,各項事務步入正軌。
先前參加的國際女子教育會議紀要印刷成冊,經由跨海峽郵政陸續寄回英倫三島。
她不少朋友在看到會議紀要後紛紛來信,詢問她在巴黎的見聞與心得。
霍頓女士和布朗女士也在信中提及,倫敦社交圈近日對巴黎會議反響熱烈。
聖詹姆斯廣場的書房,一疊來自各方的書信隨郵送達。
除去慈善基金會、女校管理者的公函,其中兩封格外厚重,一封寄是查爾斯·達爾文的親筆來信;另一封信封帶著奧匈帝國布林諾修道院特有的郵戳,來自格雷戈爾·孟德爾修士。
除此之外,還有幾封信,分別來自劍橋紐納姆學院的女學者、投身女工博物科普的女性友人,還有曾經與伊迪斯有過學術交流的高爾頓。
說起來,達爾文與孟德爾會特意致信於她,並非偶然。
二人與伊迪斯早已結下跨越圈層的學術私交。
早在數年前,伊迪斯便深深信服達爾文演化理論和孟德爾鮮少被世人重視的豌豆雜交實驗理論。
一來二去,伊迪斯便和達爾文一家建立起深厚的學術交情。
她時常給達爾文寄去在UCL時的博物觀察習作,達爾文也會將自己新出版的小冊子、女兒整理的博物書目寄往聖詹姆斯廣場。
巴黎女子教育大會召開之後,會議紀要輾轉到達爾文手中,結合過往和伊迪斯的多年交流,才有了那封情真意切的親筆口述書信。
達爾文致伊迪斯·班納特小姐
親愛的班納特小姐:
感謝友人轉寄給我女兒巴黎婦女教育會議的紀要,我已經讀完您的相關發言。
在《人類的由來》之中,我曾寫下兩性心智差異的思考,這一點長久被很多作者片面擷取,拿來論證女性不適合深度學術訓練,宣稱高強度學習會損耗女性的身體與生養的天職,這一類論調每每讀來,都令我感到遺憾。
我依舊相信,遺傳會在兩性心智上留下痕跡,但我們絕不可把當下社會觀察到的差異,全部簡單歸於先天稟賦。
環境、長久被剝奪的學習機會、自幼年起便被限定的人生期待,同樣深刻塑造人的心智。如果僅僅拿著演化理論作為藉口,拒絕給予女孩完整的教育,那便是對科學的誤用。
我見過不少女性博物愛好者,她們對植物、昆蟲、土壤蠕蟲的觀察細緻入微,收集大量珍貴野外記錄,可社會卻極少給予她們公開發表、開展實驗的機會。
女孩應當有權學習生理學、植物學,正如男孩一樣,不必以“女性不適合解剖、不適合思辨”為由將她們隔絕在外。
凱莉婭女院兼顧謀生技藝與智識訓練的道路十分可貴。
只是我也要提醒,生理的侷限不容全然忽視,繁重工廠勞作之後再進行長時間腦力學習,必然會透支身體。
隨信附上我女兒亨麗埃塔新近關於植物向性運動的小冊子,倘若女院課堂可以用得上,我將十分欣喜。
同時附上亨麗埃塔整理的一份女性博物學作者書目,可供女院圖書室擴充館藏。
但我也必須坦誠我的疑慮。倘若未來女性大規模投身腦力與生產勞動,家庭內部撫育孩童的責任又該如何安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