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會散場時,已是深夜。
唐英挽著沈青瓷走出華懋飯店,黃浦江的風吹來,帶著初秋的涼意。
“你真敢說,”唐英心有餘悸,“那可是顧言深!”
沈青瓷望著外灘的燈火,輕聲說:“唐英,你知道我最怕什麼嗎?”
“什麼?”
“最怕有朝一日回頭,發現自己走過的路,沒有一步是自己的選擇。”
她轉過頭,眼中映著江上的漁火,亮得驚人。
“秦家待我恩重如山,我感激。但恩情不是枷鎖。顧言深…他給的也許是通天大道,但那路上鋪的不是石板,是人情債。每一步,都要用自由去換。”
唐英緊緊握住她的手。
遠處,秦家的黑色轎車安靜地停在路邊。車窗降下半扇,露出秦渡冷峻的側臉,他終究不放心,親自來接了。
沈青瓷看著那個方向,忽然笑了。
“走吧。”她說,“該回家了。”
這個家字,她說得自然而然。
也許真正的歸屬感,從來不是別人給的宮殿,而是自己選的屋簷,哪怕那屋簷下風雨飄搖,但你知道,那裡有人點著燈,等你回家。
華懋飯店的金碧輝煌被甩在身後,黑色轎車無聲地滑入深夜的上海街道。車窗外的霓虹流光像褪色的油彩,斑駁地掠過沈青瓷沉靜的側臉。
唐英站在飯店廊柱的陰影裡,目送那輛車匯入車河,直到尾燈的紅光徹底消失在轉角。黃浦江的風吹起她燙過的短髮,她攏了攏披肩,忽然低低笑出聲來。
“真是便宜秦渡那臭小子了。”她對著空無一人的街道自語,語氣裡三分調侃,七分複雜,“這樣的才貌品性,放在前清,至少也得是貝勒府嫡福晉的規格。早些年,哪輪得到草莽出身的秦家?”
她想起自家那個留學劍橋、如今在財政部任職的兄長,前日還在家宴上提起“蘇州沈氏沒落了可惜”。若是兄長見到青瓷真人……
唐英搖搖頭,甩開這不切實際的念頭,轉身走向自家等候多時的別克轎車。有些緣分,強求不得。只是心頭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悵然,像這秋夜的薄霧,久久不散。
—————
車廂裡是另一番天地。
隔絕了外界的浮華與窺探,空氣裡瀰漫著皮革、菸草,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甜香。
秦渡從後座拿出一個繫著墨綠色緞帶的紙盒,動作有些生硬地塞到沈青瓷懷裡。
“喏。”
沈青瓷低頭,紙盒上燙金的“凱司令”三個字在昏暗光線下依然清晰。這是上海灘最有名的西點房,她聽唐英唸叨過許多次,說那裡的栗子蛋糕和拿破崙是一絕。
“宴會上光顧著應付人,沒吃上什麼吧?”秦渡別開臉,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聲音悶悶的,“先墊墊。家裡廚房燉了湯,溫著呢。”
他這話說得漫不經心,甚至帶著點慣常的粗聲粗氣。可沈青瓷抱著那盒尚帶餘溫的蛋糕,指尖撫過光滑的緞帶,心口卻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又暖又澀。
那些舞會上的觥籌交錯、虛偽奉承在這一刻,忽然變得遙遠而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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