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灘的繁華與暗流,似乎暫時都與陳鬱白無關了。
他被禁足在蘇州那棟戒備森嚴的陳公館深處。房間是極好的,寬敞明亮,舶來的胡桃木傢俱、厚重的墨綠色絲絨窗簾、甚至還有一個能看到一小片精心修剪的草坪的陽臺。
地上散落著被撕碎的報紙,仔細看上面登著關於顧言深北上南下的零星報道。一個明代青花纏枝蓮紋瓷瓶的碎片濺在角落,釉面在透過窗簾縫隙的光線下閃著冷冽的光。此刻,他正背對著房門,站在那扇唯一的窗前。
陳鬱白穿著皺巴巴的絲綢睡衣,頭髮凌亂地搭在額前,眼底佈滿了蛛網般的血絲。自從被關在這裡,他已經很久沒睡過一個好覺了。他的身份,曾經是他橫行無忌的資本,如今卻成了束縛他最牢固的枷鎖。上次對沈清瓷下手未遂,反而徹底惹惱了秦渡,更驚動了顧言深那邊,差點引發不可收拾的衝突。一向疼愛他的父親,罕見地動了真怒,一記耳光將他抽倒在地後,只冷冷丟下一句:“不成器的東西!再敢出去惹是生非,給陳家招禍,我就當沒生過你這個兒子!”隨即便下令將他鎖在這公館裡,切斷了與外界的大部分聯絡。
門外傳來輕微的腳步聲,是老管家福伯。
“少爺,該用午飯了。”
陳鬱白猛地轉身,眼裡閃過暴戾的光:“拿回去,我不吃”
“少爺息怒,老爺也是為您好……”
“為我好?”陳鬱白冷笑起來,幾步衝到門邊,用力捶打著門板,“把我關在這不見天日的地方叫為我好?福伯,你跟著我父親三十年,你說,從小到大,我想要的東西,有哪一樣最後不是我的?”
門外沉默了片刻,福伯蒼老的聲音才再次響起:“少爺,這個家終會還是老爺說了算,不能再惹惱他了,為了個女人,不值當的。”
“你懂什麼!”陳鬱白一腳踹在門上,發出沉悶的巨響,“她是我的!是我先看見的!
他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陷入某種偏執的回憶:“那天她穿月白衫子,綰著最簡單的髻,撐一把素色油紙傘。雨水順著傘骨往下滴,我陳鬱白活了二十六年,見過多少美人,可沒有一個人,沒有一個人像她……”
陳鬱白的聲音漸趨狂熱,手掌貼在冰涼的門板上,彷彿透過這厚重的木材,能觸控到那個遙不可及的幻影。
“可是呢?”他的語氣驟然轉冷,變得尖銳刻毒,“還沒等我上門提親,就傳出來她和秦渡那個泥腿子攪在一起的訊息!
福伯在門外輕輕嘆氣:“少爺,秦先生如今在上海灘……”
“那又如何,泥腿子就是泥腿子,我早晚有一天……!”陳鬱白打斷他,聲音因激動而顫抖,
他頓了頓,呼吸粗重,像是奔跑過後的野獸:“還有顧言深……哈,北平顧家。該死,他們都該死!”
陳鬱白又開始在房間裡踱步,腳步聲在空曠的房間裡迴盪:“福伯,你說她為什麼不肯跟了我?賤人,明明是我先看見她的……”
他的聲音裡漸漸滲入一種令人不寒而慄的溫柔:“只有我懂她。只有我知道她是什麼樣的珍寶。她該被捧在手心裡,藏在高樓上,只給我一個人看,一個人欣賞……”
福伯的聲音透著憂慮:“少爺,您萬不可有這樣的念頭啊。老爺吩咐過,沈小姐的事,您不能再……。”
“放下?”陳鬱白猛地停住腳步,眼裡泛起猩紅的光,“我放不下!福伯,我試過了,我閉上眼睛就看見她,睜開眼睛還是看見她。她在我的血裡,在我的骨頭裡,你讓我怎麼放下?”
他忽然低聲笑起來,那笑聲扭曲而怪異:“父親關得住我的人,關不住我的心。他以為切斷電話、不許訪客、收走我的槍,我就沒辦法了?”
“少爺!”福伯的聲音陡然嚴厲起來,“您千萬別再做糊塗事了!”
“所以我就該忍?”陳鬱白的聲音冷得像冰,“忍到秦渡把她娶進門?忍到顧言深帶她去北平?然後我在這籠子裡,聽著他們的喜訊,祝福他們白頭偕老?”
他緩緩走到那扇唯一的窗前,手指緊緊攥著窗簾,指節泛白:“我做不到。我寧願毀了這一切。”
窗外的草坪在午後的陽光下綠得刺眼,幾個園丁正在修剪灌木,動作從容,彷彿這棟公館裡根本沒有一個瀕臨瘋狂的囚徒。陳鬱白看著他們,眼神空洞了一瞬,隨即又被更深的陰鷙填滿。
他轉身,背靠著窗,緩緩滑坐到地上,那身昂貴的絲綢睡衣拖在光潔的地板上。”
福伯在門外沉默良久,最終只說:“少爺,飯菜我放在門口了。您……多少吃一點。老爺下個月就回來了,到時候您好好認個錯,也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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