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亂中,二姐哭得幾乎斷氣,哽咽著喊道:“是顧家……是顧家出手,才保住了秦家,才……才從閻王爺手裡搶回了你的命啊!”
這句話,像一把冰錐,狠狠刺入秦渡混亂的腦海。
但他只是更激烈地掙扎,額上青筋暴起:“放屁!用青瓷換我的命?!我用不著!我秦渡的命,什麼時候輪到要她用自己去換?!我寧願當初就死了!也好過現在……”
“兒啊!我的兒啊!”
一聲淒厲到極致的哭喊,打斷了秦渡瘋狂的嘶吼。
只見秦母羅佩珊,“撲通”一聲,直挺挺地跪倒在了冰涼的地板上,就在秦渡的床前。她伸出顫抖的、枯瘦的雙手,死死抱住了兒子那條因為掙扎而伸出床沿的腿,仰起滿是淚痕、絕望到極點的臉,放聲痛哭,那哭聲撕心裂肺,充滿了為人母最深的痛楚與哀求:
“娘求你了!阿渡!娘給你跪下了!你別去了!別去了啊!算娘求你了……你看看你現在這個樣子,你連站都站不穩,你怎麼去北平?你怎麼跟顧家鬥?!”
她一邊哭,一邊用另一隻手哆哆嗦嗦地從自己貼身的旗袍襟口裡,掏出一封摺疊得整整齊齊、卻被淚水暈染開些許字跡的信箋。紙張已經有些軟了,邊緣也起了毛,顯然被反覆摩挲、展開過無數次。
“你看看……你看看青瓷這孩子……她臨走前,留下的信!”秦母將那張信紙展開,舉到秦渡眼前。
秦渡掙扎的動作,在看到第一句時,就僵住了。他低下頭,死死盯住那熟悉的、清秀雋永的字跡。那是青瓷的字,他認得。
病房裡,死一般的寂靜。只有秦母絕望的哭聲,和姐姐們壓抑的嗚咽。
秦渡呆呆地坐在床上,維持著掙扎到一半的姿勢,一動不動。他臉上的瘋狂、憤怒、急切,如同潮水般褪去,只剩下一片空茫的死灰。那雙赤紅的眼睛,死死地盯著手中那封承載著沈清瓷最後溫柔與決絕的信。
“嗬……嗬……”秦渡的喉嚨裡發出一種古怪的、像是破舊風箱漏氣般的聲音。他想哭,想嘶吼,想毀滅一切,可極致的悲痛和無力,像一隻無形的大手,死死扼住了他的咽喉,堵住了他所有的宣洩。滾燙的血液在胸腔裡瘋狂衝撞、沸騰,卻找不到出口,只能一寸寸灼燒著他的五臟六腑。
是他沒用。
護不住父親,護不住家業,就連自己心愛的女人都護不住,還要她為了保護他、保護這個破敗的家,用自己的一生,去換取他這條命!
“啊——賊老天!!!”
一聲壓抑到極致、彷彿是從靈魂最深處被硬生生撕扯出來的、混合著無盡痛楚、憤怒、絕望與自我厭棄的悲吼,終於衝破了秦渡的喉嚨,在病房裡淒厲地迴盪。
他不再掙扎,不再試圖下床。所有的力氣,彷彿都在這一聲嘶吼中被徹底抽空。他猛地向後仰倒,像一截失去了所有支撐的朽木,重重跌回冰冷堅硬的床板上。
雙目空洞地大睜著,望著頭頂那繁複卻陌生的雕花床頂,眼神里沒有焦距,沒有光亮,只有一片死寂的、深不見底的黑暗。滾燙的淚水,終於在這一刻失去了所有阻攔,如同決堤的洪水,洶湧而出,無聲地、卻無比洶湧地,沖刷著他如今蒼白瘦削的臉頰。
他不再喊著要去北平。
那封信,像一道最沉重、最冰冷、也最堅固的枷鎖,將他死死地釘在了這張病床上。
他知道了所有的真相,知道了她那沉默卻驚心動魄的犧牲,知道了那場盛大婚禮背後冰冷而殘酷的交易。他如何去搶?拿什麼去搶?
他的命,是她的枷鎖。
他每靠近北平一步,都可能成為顧言深再次傷害她、威脅她的理由。
他醒了,從死亡的邊緣掙扎了回來。
卻彷彿,墜入了一個比昏迷更深、更冷、更絕望的黑暗深淵。
他活著,呼吸著,心跳著。
卻像死去了一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