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事?”青瓷問。
言慧又看了大哥一眼,見他沒吭聲,膽子便大了些,往前探了探身子,壓低聲音說:“就是那個……那個唱戲的。”
“哪個唱戲的?”
“就那個……”言慧想了想,“叫什麼來著?我在太太屋子裡聽二嬸孃說的,說是個唱青衣的,叫什麼筱……筱什麼蘭的。大堂哥天天往戲園子裡跑,還包了人家好多場戲,一擲千金,鬧得滿城風雨。”
沈青瓷當然聽說過顧言深的這位堂兄弟,據說打小就聰明絕頂,詩詞歌賦、琴棋書畫,無一不通,尤其寫得一手好字,唱得一嗓子好崑腔,是出了名的風流才子。只是這風流過了頭,便成了下流,他不愛逛窯子,不愛娶姨太太,偏生愛往那梨園行裡鑽,專捧那些個唱青衣花衫的男戲子。
北平城裡有個風氣,叫做“狎優”。講究些的,叫“捧角兒”,粗鄙些的,便是包養相公堂子裡的男旦。那些唱戲的男孩兒,臺上扮演著崔鶯鶯、楊貴妃,臺下卸了裝,依舊是俊俏後生,眉宇間卻偏帶著一股兒女子的嬌媚,最是勾人魂魄。達官貴人家裡請堂會,若是沒有幾個名角兒來捧場,那便算不得體面,若是能請動那幾位紅透了的男旦,簡直比娶了小老婆還風光。更有那等豪客,一擲千金,替心愛的戲子贖身,養在外頭,當作外宅。
顧家的這位堂少爺便是此道中的老手。他自號“流雲”,在梨園行里名頭極響,結交的盡是些名伶。旁人捧角兒是花錢買樂子,他捧角兒卻是真懂戲,能跟那些名角兒在後臺對著吊嗓子,論身段,談板眼。只是這懂得深了,便難免生出些枝節來。
這回惹出禍事的,是一個喚作“筱金蘭”的男旦。
這孩子的本名沒人記得,只知道他在戲班子裡排名筱字輩,是春陽班新出科的青衣,年方十七,生得那叫一個水靈。據看過他戲的人講,這孩子一雙眼睛,黑白分明,顧盼之間,真個是眼波流媚,比女人還像女人。他在臺上演《貴妃醉酒》,那醉態可掬,那春情難遣,看得臺下那些個老爺們兒,一個個伸長了脖子,恨不能跳到臺上去,替那高力士扶住了娘娘。
顧家的這位堂少爺是去廣和樓聽戲時撞見他的。頭一回聽,便挪不動腿了。第二回,便去了後臺。第三回,便送了花籃。第四回,便沒了蹤影,原來是將那孩子接出了戲班,在外頭金屋藏嬌,包養了起來。
這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尤其顧家這樣的人家,下人僕婦們,一個個眼睛比探子還尖。自家少爺在外頭新置了個小院兒,裡頭養著個“假女人”,這話不出三天,便傳到了大堂嫂的耳朵裡。
大堂嫂劉氏,是安徽望族劉家的女兒,脾氣剛烈,眼裡揉不得沙子。她嫁到顧家這幾年,深知這位爺的風流性子,平日裡有幾個粉頭,她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可這回不同,這回是個男人!是個戲子!是個男不男女不女的相公!
她當時便炸了鍋了。
大堂嫂打聽得真真的,這位爺昨兒個夜裡又沒回府,是歇在東城那小院兒裡的。她一早起來,臉上便掛了霜。待到晌午,大堂兄搖搖晃晃地回來了,身上還帶著一股子脂粉氣,那脂粉氣裡,又混雜著些菸草和洋皂的味道,刺鼻得很。
劉氏在堂屋裡等著他,見他進來,也不起身,只冷冷地開口:“大爺回來了?外頭的戲唱完了?”
大堂兄一怔,旋即明白事情敗露,卻也不慌,只訕訕地笑道:“什麼戲不戲的,昨兒個跟幾個朋友喝酒,晚了,便在朋友家歇了。”
“朋友?”劉氏霍地站起,“是朋友還是相公?是喝酒還是喝那騷蹄子的迷魂湯?姓顧的,你好歹也是書香門第出來的,如今竟下作到這種地步,在外頭包養起男戲子來了!你還要不要臉?你們顧家的臉面,還要不要?”
大堂兄的臉色也沉了下來。他雖然風流,卻最重面子,被妻子這樣指著鼻子罵,臉上如何掛得住?他冷笑一聲:“我包養戲子,是我的事,花的是我自己的錢,與你何干?你安安穩穩做你的少奶奶便是,管這許多作甚?”
“與我何干?”劉氏的聲音陡然尖厲起來,“我是你明媒正娶的夫人!你在外頭搞這些男盜女娼的勾當,傳出去,叫我的臉往哪兒擱?叫我孃家的臉往哪兒擱?好,好,你既做得出來,我也沒臉在你顧家待下去了!我這就回安徽,找我爹評理去!”
說罷,她真個起身,一把將桌上的茶碗掃落在地,碎瓷片濺了一地,然後三步並作兩步,衝進了裡屋,只聽得裡頭翻箱倒櫃的聲響,夾雜著丫鬟們怯怯的勸慰聲,亂成了一鍋粥。
大堂兄站在堂屋中央,臉色青白交加,半晌,狠狠地跺了跺腳,一甩袖子,出門去了。
他這一走,府裡更是翻了天。
下人們奔走相告,悄悄咬著耳朵。不多時,這訊息便像長了翅膀似的,飛到了後院,飛到了各房太太的耳朵裡,最後,落進了顧言慧的耳朵裡。
言殊在旁邊扯了扯她的袖子,她正說的起勁兒,理也不理,繼續說:“二嬸孃氣得不行,說咱們這樣的人家,怎麼能……怎麼能去捧個戲子,還是個……”
她頓了頓,臉微微紅了紅,到底把那句話說了出來:“還是個假男人。”
顧言深終於抬起頭來,看了言慧一眼。
言慧被那一眼看得縮了縮脖子,聲音小了下去:“二嬸是這麼說的嘛……又不是我說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