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連連點頭,遲疑兩秒後,面露難色:“依萍小姐,那滿船的麵粉和棉紗可是重貨,值老鼻子錢了。江流太急,就算砍斷纜繩,咱們在水底下也推不動那條大船啊。”
“推不動就不要了!”
依萍毫不猶豫地打斷他,字字落地砸坑。
“記住,我今天叫你們來,只為救人,不是為了搶貨!錢沒了,陸家有本錢再賺。兄弟的命沒了,拿什麼賠?江面上情況瞬息萬變,千萬別為了那批貨耽誤撤離時機。人救出來後,如果貨船帶不走,你們直接把貨船的底鑿穿,讓它跟著日本人的巡邏艇一塊沉江。一片棉紗都別給鬼子留!”
這話一齣,蘆葦蕩裡死一般寂靜。
亂世里人命不如草芥。大老闆為了保貨逼死底下護院夥計的事,每天都在上海灘上演。整整一滿船價值萬金的緊俏物資,陸家這位大小姐連眼皮都不眨一下,說棄就棄,只為保小劉那十幾個底層兄弟的命。
老李渾身一震,眼眶瞬間紅了。
青幫最講究江湖道義,依萍這番視錢財如糞土、視兄弟如手足的話,直接戳進這群水鬼的心窩。
老李後退半步,雙手抱拳狠狠一揖,聲音發顫:“依萍小姐仁義!為了救下面的兄弟,上萬大洋的貨說扔就扔。有您這句話,青幫兄弟就算是填進去半條命,也必定把小劉他們全須全尾地帶回來!”
四十條漢子的呼吸粗重起來,看依萍的目光變了,化作死心塌地賣命的決絕。
依萍微微頷首,轉頭看向張猛。
“張猛。”
“在!”張猛雙腳一併,脊背挺得筆直。
“你帶二十名暗衛,專門負責貼強酸罐。另外,帶出來的防水定時高爆雷管,全部貼在巡邏艇吃水線下方。老李他們只要把小劉救下水脫險,定時雷管立刻起爆。”
“明白!保證連人帶船炸成碎渣!”
依萍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手錶。
指標指向十一點十分。
“對錶,十分鐘潛水摸排,十一點二十準時動手。”依萍放下手,“出發,去把人帶回來。”
四十條漢子將強酸罐、鐵絲網和防水炸藥綁在胸前,分水刺咬在嘴裡。
撥開蘆葦蕩,四十道黑影滑入冰冷刺骨的江水,沒濺起半點水花。
十一點三十五分。
武田一郎的江防巡邏艇橫跨江心。兩臺大功率探照燈射出慘白光柱,來回切割漆黑的江面。重機槍陣地上,七八名日本兵凍得縮著脖子,不停地搓手哈氣。
高階艙室內卻燒著旺盛的煤爐,溫度暖和得令人發昏。
新任特高課課長武田一郎靠在真皮沙發上,搖晃著高腳杯裡的紅酒。
他掃了一眼桌上的黃銅懷錶。距離十二點整隻剩二十五分鐘。
副官端著酒瓶上前添酒,諂媚開口:“課長,外頭連個活物都沒有。陸家會不會摸清了咱們的兵力,嚇破膽不敢來送大洋了?”
“不來更好。”武田一郎把酒杯重重磕在木桌上,大笑出聲,“十二點一過,直接命令機槍手開火。把貨船上那十幾個支那人打成爛肉。明早給報館發通稿,就說大日本帝國水警擊斃一夥走私悍匪。”
武田一郎盯著杯裡的紅酒,臉上的橫肉跟著抖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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