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邊,弄堂破平房裡陰冷潮溼。
如萍坐在缺角的方桌前,雙手捧著一塊桂花糕正貪婪地往嘴裡塞。沙發上擺著西洋香水和兩套做工極其考究的洋裝成衣。她嚥下點心,盤算著下午就換上這身新衣服去學校露個臉,告訴那些看笑話的同學,爸爸很快就會派車接她回陸公館。
砰!
本就搖搖欲墜的木門被陸振華一腳踹得四分五裂。帶著黴味的木茬子濺落一地。
如萍嚇得猛一哆嗦,手裡的桂花糕掉落在泥巴地上。她抬頭,迎面看見陸振華滿臉煞氣站在門口,手裡緊攥著馬鞭。
“爸爸!”如萍先是一愣,隨之狂喜。她以為陸振華終究是心軟捨不得她受苦,親自派車來接她了。她張開雙臂就要往前撲。
啪!
一記耳光清脆炸響。
陸振華抬手一巴掌,當場把如萍扇得翻倒在桌邊。巨大的力道撞翻了沙發上的香水瓶。玻璃碎裂,刺鼻的劣質香精味瞬間在狹小的屋子裡瀰漫開來,燻得人作嘔。
如萍捂著迅速腫脹發紫的半邊臉,徹底被打懵了。她從小在陸家連一句重話都沒聽過,哪裡受過這種對待。
“爸爸,你打我?”如萍哇的一聲嚎啕大哭,眼淚決堤而出,“我是如萍啊!你不心疼我了嗎!”
陸振華沒多看她一眼,視線越過她的頭頂,死死盯住原本掛虎皮的那面磚牆。現在那裡空空蕩蕩,只剩下一根孤零零的生鏽鐵釘。他又回頭掃視桌上的燒雞骨頭、桂花糕殘渣和嶄新的洋裝。
“吃得挺好啊。”陸振華冷笑出聲,字字句句往外直冒寒氣,“拿老子拿命換來的虎皮,換這些爛皮爛布。十九年,我陸振華真是養出了一條極好的白眼狼。”
門外,傅文佩被老吳從車上強行拖進屋。她一進門看到如萍腫著臉跌坐在地,不顧身上的鞭傷,連滾帶爬撲過去將如萍死死護在懷裡。
“老爺!您別打她!要打就打我!錢是我親自去當鋪換的,東西也是我去買的,如萍她只是個孩子,她什麼都不知道!”
如萍本在哭泣,聽見傅文佩這話,腦子裡警鈴大作。她太瞭解陸振華的脾氣了,這分明是來清算賣虎皮的死賬。今天這事要是扯上關係,她這輩子都別想再踏進陸家半步。
極度的自私與求生欲瞬間戰勝了剛建立沒兩天的虛假母女情。
如萍猛地發力,一把將緊緊抱住自己的傅文佩推開。傅文佩背上全是鞭傷口子,猝不及防被這一推,後背直接重重撞在桌角上,疼得當場倒抽涼氣,半天喘不上氣。
“跟我沒關係!”如萍指著倒在地上的傅文佩,衝陸振華厲聲尖叫辯解,“爸爸,是她非要把那張皮子拿去當的!我勸過她那是爸爸的物件絕對不能動,她根本不聽我的!她說只要有錢給我買好吃的就行!這身衣服也是她硬塞給我的,我一點都不想穿她買的東西!我只認您這一個爸爸!”
屋子陷入死寂。
傅文佩顧不上疼痛,瞪大雙眼,死死盯著如萍那張因為急於撇清關係而扭曲的臉。她為了這個親生女兒連命都不要,敢去觸碰陸振華的逆鱗,結果大難臨頭,這親生女兒竟當面將所有罪責全甩在她頭上,踩著她的血肉推得一乾二淨!
陸振華居高臨下俯視著如萍。那張哭得滿臉是淚的臉,過去他只覺楚楚可憐,現在只覺得噁心作嘔。這種遇事推卸責任、死道友不死貧道的做派,跟當年傅文佩揹著他偷換孩子時如出一轍。極度自私,極度怯懦,毫無下限!
“好。真好。什麼種開什麼花,古人誠不欺我。”陸振華連連點頭,眼底的最後一點舊情徹底蕩然無存,“你們這對母女,往後就在這弄堂臭水溝裡爛到底吧!當票在哪!老吳,找當票去當鋪贖東西!”
陸振華轉身出門,步伐沒有半點停滯。老吳手腳麻利地從桌底翻出當票,快步跟上。
只留下面如死灰的傅文佩和癱坐在泥地上的如萍,在漏風的破屋裡面面相覷。
二十分鐘後,弄堂口當鋪。
掌櫃看著去而復返且滿臉煞氣軍閥作風的陸振華,嚇得雙腿打顫,抓著櫃檯邊緣結結巴巴開口。
“陸老爺,那張虎皮,上午剛被法租界的一個法國洋商花五百塊大洋買走了!他交了現錢,說要立刻帶回法蘭西去當壁爐前面的腳墊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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