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桌上的菸灰缸裡塞滿菸頭,屋子裡瀰漫著刺鼻的菸草味。
他回想自己這大半輩子。在東北的時候,他是一言九鼎的黑豹子,呼風喚雨。到了上海,他以為自己依然掌控著一切,結果卻被女人和手下耍得團團轉。
傅文佩的柔弱是裝出來的,李正德的忠心是假的。他以為自己虧欠了他們,其實是他們一直在吸自己的血。他引以為傲的掌控力,在這個家裡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笑話。
天亮的時候,陸振華終於想通了。
他老了,折騰不動了。弄堂裡的那對母女,是死是活,他再也不想管。他現在只想守著陸公館,安安穩穩過完下半輩子。至於李正德,就讓他去拉一輩子黃包車。
陸振華站起身,揉了揉發酸的腰,走出書房。洗了把臉,換了一身乾淨的黑綢長衫,順著樓梯走到客廳。
正好看見依萍換好鞋子,準備推門出去。
“依萍。”陸振華叫住她。
依萍停下腳步,回頭看著他。
陸振華走到她面前,語氣前所未有的平和,帶了一點服軟的味道。
“昨天晚上你說的話,我想了一夜。”陸振華嘆了口氣,直視依萍的眼睛,“你說得對。是我瞎了眼。從今天起,弄堂那邊的事情,我一句不問。傅文佩也好,李正德也罷,是死是活,都跟我沒關係。我的錢,一分也不會再流進他們的口袋。”
依萍看著他,眼神里沒有嘲諷,只有平靜。
“你能想明白最好。”依萍把風衣搭在手臂上,“把精力放在有用的地方,別整天為了那些爛事發脾氣。陸家現在經不起折騰,上海灘也馬上要變天了。”
陸振華點點頭,打量著眼前這個女兒。他發現依萍的性格,跟年輕時候的自己一模一樣。果斷,狠辣,不拖泥帶水。沒有一絲一毫傅文佩那種軟弱的影子。
依萍見他態度軟化,心裡盤算了一下。
現在醫藥事業才剛剛起步,雖然有秦五爺做靠山,但自己手裡不能沒有武力。亂世之中,求人不如求己。日本人遲早要打進租界,不會開槍,萬一遇到突發狀況連跑都跑不掉。
“爸,既然你想明白了,那就乾點正事。”依萍看著陸振華,提出要求。
“什麼正事?”陸振華疑惑。
“你當年在東北,是馬背上打天下的黑豹子。槍法應該沒全丟吧?”依萍問。
陸振華一愣,不知道依萍為什麼突然提起這個。
“爸,你教我練槍吧。”依萍吐字清晰,直截了當。
“你一個女孩子,學這些幹什麼?”陸振華皺起眉頭。
“現在的上海灘,表面看著繁華,暗地裡早就亂成一鍋粥了。”依萍冷聲分析局勢,“日本人虎視眈眈,租界外面天天死人。我不能光靠別人保護,我必須有絕對的自保能力。就算哪天真的打仗了,我也能拿著槍保住自己的命,甚至殺幾個鬼子。”
陸振華聽完,眼睛猛地亮了。
他這幾個兒女,爾豪整天只想著風花雪月,夢萍嬌氣,只知道打扮自己,如萍更是個廢物。沒有一個能繼承他的血性。
現在,這個從小被趕出家門的女兒,竟然主動要求學槍,腦子裡裝的還是打鬼子保命的家國大事。
“好!”陸振華大笑一聲,積壓了一夜的鬱氣一掃而空,“不愧是我陸振華的女兒!今天我叫你媽給你買幾套騎馬裝,明天早上七點我帶你去騎馬。我親自教你開槍!”
“一言為定。”依萍推開大門,大步走入清晨的陽光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