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平飯店頂樓包廂，門窗緊閉。天花板垂下巨大的西洋水晶吊燈，光線將整個房間照得透亮。波斯地毯極厚，踩上去沒有半點聲響。
包廂正中央橫著一張紅木長條西餐桌。武藤原野穿著筆挺的日軍將官服，穩坐在主位。手裡端著半杯紅酒，目光盯著杯中搖晃的紅色液體。
法租界公董局督察長亨利坐在他右下首，不停地拿手帕擦汗，坐立難安。
兩扇雕花木門被推開，依萍踩著高跟鞋走進包廂，李光明緊隨其後。
武藤原野連眼皮都沒抬，繼續晃著酒杯。站成一排的幾個日本佐官個個板著臉，一聲不吭。全場死寂。
冷場，下馬威。
依萍根本不吃這一套。她徑直走到長桌另一頭，拉開武藤正對面的主客位，直接坐下。李光明順手拖過一把椅子，穩穩貼在依萍側後方坐定，右手自然垂在腰間。
“武藤司令官好大的排場。”依萍將手提包擱在桌面上，聲音打破死寂，“知道的是和平飯店，不知道的，還以為進了特高課的刑訊室。連口熱茶都不上，這就是大日本帝國的待客之道？”
武藤原野這才停下晃動酒杯的手，抬眼打量過去。
太年輕了。這個女人年輕得讓武藤覺得大仲馬洋行是個笑話。但她身上那股不怯場的從容，又絕不是普通地頭蛇能裝出來的。
武藤放下高腳杯，開口是一口流利的中文：“陸小姐年紀輕輕，就能執掌大仲馬洋行，讓人刮目相看。我原本以為管事人是個老謀深算的法國老頭。陸小姐真是深藏不露。”
“武藤司令官過獎，我就是個跑腿辦事的。”依萍不接他的客套，單刀直入，“請柬上寫了，司令官手裡扣著一大批盤尼西林的提純原料想脫手。貨在哪兒？我們老闆發話了，大仲馬洋行對這批貨很感興趣。不管多少，全吃。”
武藤的眼神驟然轉冷。他盯著依萍，聲音發沉：“陸小姐快人快語。不過這批原料出了點差錯。幾天前，英國跑馬廳地下防空洞存放的五百噸化工原料，不翼而飛。陸小姐聽過風聲沒有？”
“聽過。”依萍靠向椅背，“滿大街都在傳，特高課洗劫了大英帝國的物資。梅川中佐為了平息英國人的火氣，直接抄了松井司令的私庫去賠款。這種天大的醜聞，我想捂住耳朵不聽都不行。”
話音落地，包廂裡幾名日本佐官齊刷刷按住腰間的南部十四式手槍。
武藤臉側的肌肉狠狠抽動兩下。這女人專挑特高課最爛的瘡疤下刀子。
“陸小姐真會開玩笑。”武藤強壓怒火，“帝國軍人做事光明磊落。那五百噸原料，分明是有人用了極其卑鄙的手段劫走的。整個上海灘，能在半小時內神不知鬼不覺清空五百噸物資的，除了你們大仲馬洋行，我想不出第二家。”
依萍突然笑出聲。她雙手交疊搭在桌沿，目光直逼武藤：“司令官這是急病亂投醫。大仲馬洋行是有車有錢，但五百噸物資不是五百斤白菜！半小時清空，連條車轍印都沒留下。還不說需要多少人力了，巡捕房就在附近，你說是我們乾的，拿證據來。沒證據就往我們頭上扣黑鍋，真以為大仲馬洋行背後的董事會是擺設？真拿我們當面團捏？”
武藤被堵得死死的。他也看過案宗現場乾淨得連根毛都沒留下，他拿頭去找證據。
他轉頭看向旁邊的亨利督察長。
亨利早就被嚇得縮了脖子，見武藤使眼色，趕緊清了清嗓子開口：“陸小姐，武藤司令官也是為了查明真相。大仲馬洋行最近擴張得太邪乎，江灣紡織廠、趙家的重工業，全被你們吞了。動作太大，難免招人懷疑。依我看，不如洋行主動把賬目公開，配合特高課調查，也算自證清白。”
依萍轉頭盯住這個腦滿腸肥的法國人。拿了陸家的乾股，現在倒打一耙給日本人當狗，找死。
“亨利督察長，你的腦子被黃浦江的水泡爛了？”依萍聲音陡然拔高，響徹包廂。
亨利渾身肥肉一哆嗦，滿臉漲紅拍桌子：“你怎麼敢這麼跟我說話！我可是公董局的督察長！”
“督察長是個什麼東西。”
依萍一抬手，李光明就恭敬的遞上一疊厚厚的檔案，依萍看也不看揚手直接甩過去。
檔案貼著紅木桌面滑行，精準停在亨利面前。亨利低頭只掃了一眼最上面那張紙，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一乾二淨。
這是一份要命的明細賬。兩年來他在公董局批覆的所有灰色條子，吃拿卡要的現金數額，用七姨太名義在法租界置辦的三棟小洋樓地契影印件，倒賣法軍軍需的物流單號。甚至連他上個月哪天在哪個暗娼館睡了幾個小時，全都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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