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後又是一條好漢!怕啥!”
底下七嘴八舌,粗聲粗氣的,卻沒一個人說喪氣話。
陳潼看著他們,喉嚨發緊,重重地點了點頭:“好。我知道,咱們大楚男兒,沒有投降的種。”
他說著,目光落在人群裡幾個蹲著計程車兵身上。在碎布片上、歪歪扭扭地寫著字,寫得很慢,很認真,一筆一劃都像是用盡了力氣。
“寫什麼呢?” 他走過去,蹲下身,輕聲問。
一個老兵抬頭笑了笑,笑得有點憨厚,臉上的皺紋裡都卡著雪沫:“寫點遺言,元帥。萬一…… 萬一沒衝出去,誰要是活下來了,幫著給家裡捎個話。”
陳潼的目光落在布條上。
歪歪扭扭的字,刻得很深:“娘,兒不孝,不能給你養老送終了。家裡那頭老母豬記得賣了,別捨不得。”
旁邊一塊粗布上,字更潦草:“柱子,欠你五百錢,下輩子還。上次那頓酒錢就不算了啊,你小子別記仇。”
還有更小的字,是個看著才十七八的小兵寫的,筆畫都抖著:“媳婦要是改嫁,別攔著。讓她找個好人家,別受委屈。告訴娃,他爹是打外敵死的,不丟人。”
都是些碎碎的、家常的小事。
沒有豪言壯語,沒有驚天動地的誓言。
就是臨死前,心裡最惦記的那點念想。
寫好的人,把布條、都小心翼翼塞進一個油布包裡。油布是從糧車上拆下來的,防水,結實,邊角都仔細縫過。
他們把包遞給隊伍裡最小的那個兵,才十六歲,瘦瘦小小的,看著像個沒長開的孩子。
“小子,你跑得快,身子靈。” 老兵拍了拍他的肩膀,手上的血蹭在了孩子的衣服上,“到時候你跟著先鋒衝,別管別人。這包,你拿著。萬一我們都沒了,你得把它帶回去。替我們…… 回家看看。”
小兵緊緊抱著油布包,抱在胸口,像抱著全世界。
他咬著唇,眼淚在眼眶裡打轉轉,卻使勁點頭,沒讓眼淚掉下來。
“嗯!我肯定帶回去!一定!”
陳潼站在那兒,看著那隻被緊緊抱在懷裡的油布包,看著那一張張平靜又決絕的臉。
風雪落在他的臉上,涼得刺骨,卻凍不住心口的滾燙。
他抬起頭,望著南邊的方向。
南邊,是幽州,是中原,是家。
那裡有陛下,有百姓,有這些弟兄們日夜惦記的家人。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一字一句,說得很慢,很重。
“入夜,咱們就出發。”
頓了頓,他又說,聲音很輕,卻像一塊千斤巨石,砸在每個人的心上:
“咱們…… 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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