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青溪縣進山難,出山更難。
那天后半夜,我們六個人加上被綁著的瘸腿李,順著原路往回走。
山裡的夜風像帶著刀子,刮在臉上生疼,一路上誰也沒說話,只能聽見腳踩在爛泥地裡吧唧的聲音。
我在心裡一直盤算著方遠這個人,老一輩土耗子,十個有九個希望兒子好好讀書,考個公家飯碗,別再碰洛陽鏟。
方大柱臨死前在日記裡也是這麼寫的:“哪怕去要飯,別幹這行。”
結果他兒子兜兜轉轉,幹了省地勘隊的技術員。
很多人可能覺得,地質隊是找礦的,盜墓賊是找墓的,八竿子打不著。
其實你錯了。
早年間,咱們國家剛解放那會兒,很多地質勘探隊、考古隊裡,都收編過南北派的老土工。
這是為什麼?
因為探地層、取土樣,這門手藝在民間早就被玩得出神入化了,地質隊打鑽機取巖芯,看地層年代,我們下洛陽鏟帶原土,看五花土和白膏泥。
兩邊說到底,都是跟地球的皮肉打交道。
方遠這小子,算是變相繼承了他爹的飯碗,只不過人家是穿制服的“國家隊”,咱是見不得光的“地溝耗子”。
天亮的時候,我們終於退出了大山,瘸腿李被張西武解了繩子,像灘爛泥一樣癱在路邊。
把頭走到他跟前,從兜裡掏出一沓鈔票,也沒數,估摸著有一兩千,直接扔在他懷裡。
“這錢,是買你閉嘴的。”把頭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趙左手當年給你錢,讓你帶死路。我今天給你錢,讓你把昨晚的事嚥進肚子裡。你要是覺得舌頭太長,下次我們來幫你鉸了。”
瘸腿李死死抱著錢,搗蒜一樣磕頭,連滾帶爬地跑了。
我們沒在青溪縣多待,直接包了一輛破桑塔納,顛了三個多小時到了廣元,又從廣元買了去成都的綠皮火車票。
那會兒吧,川內的交通還不像現在這麼發達,綠皮火車在秦巴山脈和四川盆地的交界處慢吞吞地爬,馬二跟對面鋪的幾個跑長途的倒爺又吹了一路牛,我則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著外面的山景發呆。
把頭一直坐在過道邊上的摺疊椅上,用右手一直摸著那個塑膠皮筆記本。
我看著他的背影,突然覺得這個縱橫北派幾十年的老頭,其實揹著很重的東西。
我們這一行,來錢快,死得也快。
錢花光了還能再掙,可人死在地下,連個收屍的都沒有。
方大柱的骨頭還泡在斷龍峽底下的暗河裡,把頭這趟,就是來收骨頭的。
下午四點多,火車到了成都北站。
出了站,迎面就是一股溼潤的悶熱,那時候的成都,還沒現在這麼多高樓大廈,街上到處都是蹬著三輪“耙耳朵”的計程車,路邊茶館裡搓麻將的聲音能傳出兩條街。
我們在青羊區撫琴小區附近找了家不需要登記身份證的私營小旅館安頓下來。
這地方魚龍混雜,住的都是走街串巷的生意人和外地打工的,最適合我們這種人藏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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