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薄霧還沒散盡,青石鎮東頭衚衕裡已然飄出了刺鼻的焦煤味。
“鐺!鐺!鐺!”
沉悶密集的打鐵聲撞在青磚牆面上,震得簷溝下的麻雀撲稜稜亂飛。
大山把挎包帶子往肩頭緊了緊,腳下一雙千層底布鞋踩著泛青的砂石路,拐進了黑乎乎的鐵匠鋪。
他方才從屯裡出來時特意跟劉德福打過招呼,說去鎮裡找馬鐵匠談碾米坊的主軸,順道去公安局問劉二杆的審訊進展,劉德福當時還搓著手直點頭,說屯裡的工地有他盯著,讓他放心去辦。
鋪子裡火光通紅,熱浪撲面。
一個光著膀子,右肩掛著皮圍裙的精壯老漢正掄著八角錘。
老漢六十上下,滿頭花白硬茬短髮,古銅色的背脊上佈滿了早年被鐵屑崩傷的白瘢,正是從省城軍工廠退下來的老鍛工馬鐵匠。
火爐旁兩個二十來歲的小學徒正拉著皮風箱,呼哧呼哧帶起半人高的藍火苗。
大山走到砧臺前三步站定,從懷裡掏出那張畫得工工整整的硬紙殼草圖。
“馬師傅,打聽個大件。”
馬鐵匠手裡的鐵錘沒停,藉著反彈的力道在砧子上一帶,濺起一串金星。
“不打火銃,不補鐵鍋,大隊公社開介紹信來打農具一律排到下個月。”
“生客免開尊口,趕緊走,莫耽誤工夫。”
邊上拉風箱的學徒抹了把臉上的黑灰,嘿嘿直笑。
“我說這位小兄弟,你空著倆爪子來,能頂啥用?”
門外幾個歇腳抽旱菸的鎮民也跟著搖頭。
“馬鐵匠脾氣比毛驢還衝,當年省城造大炮的出身,尋常物件哪入得了他的眼?”
大山沒理會周遭的閒話,反手將硬紙殼在落滿鐵屑的木案上唰地展開。
“高碳鋼,區域性鹽浴退火,中間滾珠槽雙向吃力,傾角斜切十二度,軸身預留六分油道引黃油。”
大山手指點在圖紙正中,聲音沉得砸得響。
“老紅松水輪掛八片葉,落差六尺,扭矩頂八頭大牲口,下帶十副石磨晝夜連軸轉,旁人的生鐵軸吃不住勁,但你馬師傅的手藝,這根軸能保靠山屯用上三十年不燒死。”
“鐺啷!”
馬鐵匠手裡夾著燒紅鐵塊的火鉗脫了手,半截紅鐵塊重重跌在泥地上,砸得青煙直冒。
老漢轉過身,一雙渾濁卻亮得驚人的眼睛先掃過他的臉,又黏在那張圖紙上挪不開。
他常年在軍工機床邊摸爬滾打,一眼就看出這草圖上的線條不是鄉下泥腿子的胡畫。
連滾珠槽的倒角都標得清清楚楚,比公社農機站那幫半吊子技術員畫的強了不止一星半點。
“你……你懂機床裝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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