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件事石鑫沒跟爹孃說。第二天他偷偷去了公社郵電局,照著地址給石頭打了那封電報。內容很是直白,事由為寄錢,“大哥說親缺彩禮速寄款回”。
他坐在郵電局櫃檯前面填電報單的時候,心裡想的是石頭收到電報後趕緊把錢寄回來,這樣他就能趕在別人前面把五十塊彩禮送到劉英家,把親事定下來。
至於石頭在外面過得好不好、有沒有錢、這錢寄回來對石頭意味著什麼,也沒多想,他只是覺得,石頭跟著陸野,在外面掙了錢,寄回來是應該的,他是要在家給爹孃養老,他弟該給錢的。
陸野跟石頭進了郵電局。郵電局裡面很是熱鬧,大廳裡已經有人在排隊。兩人按規矩分開辦——各寄各的錢,各寄各的信。
“石頭,咱分開寄。信也是分開寄的,到了各家取各家的不會有啥糾葛。”
“行,你幫我填匯款單吧。俺寫自己的名字都得描半天,這單子上的小格子俺怕填錯了。”石頭滿不在乎地說。
陸野在匯款視窗前排隊,填了兩張匯款單。每張都是二十五塊,一張寄給陸建明,一張寄給石大強。櫃檯後面的工作人員仔細詢問,核對了好幾遍,然後遞出兩張匯款回執。
接著他又去郵票視窗買了兩張郵票,貼在信封上,把兩封信投進了郵筒。鐵皮郵筒上的綠漆已經斑駁了,投信口裡黑漆漆的,信丟進去只聽見輕輕的一聲“啪嗒”,然後就沒影了。這一封信從邊疆到豫西南,在路上要走小半個月。
辦完正事,兩人從郵局出來,太陽已經火辣辣的了。才十一點來鍾,地面的熱氣就開始往上蒸,曬得人睜不開眼。石頭忽然開口問了一句:“野哥,咱咋不把錢直接塞信封裡寄過去呢?那樣多省事,還不用出匯費。咱寄二十五塊,匯費就得好幾毛。”
“你個信球,就你能!”陸野被他這個餿主意逗笑了,白了他一眼,“別人都沒想到,就你想到了是吧?郵政有規定,信封裡不準夾帶現金,查出來就給你退回來,信也耽誤了。再說就算沒查出來,這麼遠,信封在途中轉來轉去的,容易丟失,到時候可能錢沒了不說,連信也寄不到。你以為天底下就你一個聰明人,人家郵局幹了幾十年了,啥漏洞沒堵過。”
石頭摸著後腦勺嘿嘿直笑:“俺還真不知道,從來也沒寄過信。以前在隊裡看人家寄信,還以為把錢往信封裡一塞就完事了呢。原來還有這種規矩。”
太陽越來越大,曬得路邊的楊樹葉子都打了卷,路面遠遠看去像是潑了一層水,亮晃晃的。兩人沒在街上多逗留,加快腳步回了院子。
回到家,石頭閒不住,把院子裡那輛屬於自己的腳踏車推了出來。
他昨天剛學會騎車,癮頭上來了,恨不得一天二十四小時都騎著不撒手。院子裡不算大,但足夠他轉圈了——他騎得歪歪扭扭的,圍著院子一圈又一圈地轉,車把一會兒往左歪一會兒往右歪,每次眼看要倒了就趕緊伸腳撐住地面,然後再歪歪扭扭地騎起來。
陸野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笑著搖了搖頭,自己回屋躺在炕上,雙手枕在腦後,看著被煙火燻得發黃的房梁發呆。
這一個多月在山裡,每天天不亮就爬起來,揹著槍滿山跑,收貝母、打野豬、跟人鬥智鬥勇,忙得連喘氣的空都沒有。現在突然閒下來了,山裡的事全結束了,貝母也賣得差不多了,信也寄了,錢也匯了,忽然不知道該幹啥了。
陽光透過窗戶紙照進來,在地上畫了一小塊明晃晃的光斑,細小的灰塵在光柱裡緩緩飄動。他聽著院子裡石頭騎車的聲音和偶爾傳來的嘿嘿笑聲,翻了身面朝牆壁,閉上了眼睛。
話說姓陳的副業隊回到隊裡之後,老李一刻也沒耽擱,當天就去找了大隊長。他把山裡的事一五一十地說了一遍,從老陳怎麼刁難那個收貨的小夥子,到後來人家的報復,再到最後副業隊白白湊了五十公斤乾貝母才把事情了結,說得清清楚楚。
“隊長,這事你得給個說法。”老李坐在大隊部那把舊椅子上,臉上是一副為難的表情,“五十公斤乾貝母啊!就算交了隊裡一半,剩下二十五公斤讓隊員均攤,一人還得出兩公斤。兩公斤乾貝母是什麼概念?四五十塊錢呢,都快趕上隊裡一個壯勞力半年的工分錢了。隊員們都鬧翻了,昨天就有兩個去找老陳要說法了,被我好說歹說給勸回來了。”
陳隊長坐在辦公桌後面,手指頭在桌面上敲來敲去,一張臉拉得老長。他跟老陳是本家親戚,要不是這層關係,副業隊隊長的帽子怎麼也不會輪到老陳頭上。這麼多年了,副業隊每年進山挖藥,大頭交隊裡,剩下的怎麼分、分多少,全是老陳一張嘴說了算,他這個當隊長的也從中拿了不少好處。現在老陳出事了,他於公於私都脫不了干係。但隊裡這麼多人看著,他也不能明著包庇,只能裝出一副也為難的樣子。
“老李啊,你的難處我知道。這個老陳確實混賬,自己沒本事還去招惹人家,連累全隊人跟著吃虧。可他畢竟也受了重傷,腿算是廢了,走路都使不上勁。家裡為了給他治腿,把錢也花得差不多了。你現在讓他賠這筆錢,他也拿不出來啊。總不能把他家的房子給扒了吧。”
老李聽出了隊長的意思——想和稀泥。這在他意料之中,所以他也不急,只是嘆了口氣說:“隊長,道理我都懂。但總要有個說法,不能就這麼不明不白地算了。我是把他們的火氣暫時壓住了,可我能壓一時,壓不了一整個農閒。萬一哪天有隊員喝多了,跑去找老陳動手,那性質可就不一樣了。到時候怕是我想兜也兜不住。”
他說著抬頭看了陳隊長一眼,不緊不慢地又補了一句:“要不這樣,我把隊員們都叫過來,你親自給他們說。你是大隊長,你說的話有分量,比我管用。”
這一招以退為進,把陳隊長架到了火上。他心道,把人叫來我來說?說啥?說老陳活該但沒錢賠大家忍忍?那幫隊員能把我辦公室給掀了。這個老李,平時看著不聲不響的,關鍵時候又穩又準,句句話都往點子上遞。明擺著要好處呢,他想當副業隊長,這是明擺著的事了。
陳隊長又沉默了一會兒,最後像是下了很大決心似地說:“老李,這樣吧。我跟其他村幹部碰個頭,給隊裡交錢時,減掉五十公斤的賬,然後你給他們說一下。這事隊裡認了,不能再讓隊員們吃虧。另外,老陳腿成這樣,明年肯定帶不了隊了。這副業隊隊長的位置,明年就由你來幹。你回去把隊員們安撫好,別鬧出什麼亂子來。這件事到此為止,不能再扯了。”
老李心裡鬆了下來。他要的就是這個——副業隊隊長的位置,還有隊員們對他的信服。但他臉上還是那副沉穩又為難的樣子,站起來點了點頭說:“隊長都這麼定了,那我再去挨個說說,把你的意思轉告他們。你也抓點緊,早點把幹部會開了,把事情給落下來。隊員們看不到好處,光聽我空口白話,也還是不穩當。”
陳隊長擺了擺手:“去吧,我這就去找他們幾個幹部,儘快把事辦了。”
老李走了。陳隊長一個人坐在辦公室裡,看著半掩著的門發了一陣呆。他越想越覺得窩火——這個堂弟,真的爛泥扶不上牆。以前在隊裡橫行霸道欺負個老實巴交的社員還行,到了山裡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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