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時候隔壁二蛋他爸在公社食堂幹活，偷著帶回來半飯盒肉。晚上他們一家五口關著門吃，那香味從門縫裡漏出來。我們一群小孩就趴在他家院牆外頭聞味兒。後來二蛋出來撒尿，鼻子下頭還沾著油，我們就追著他聞。哎，現在想起來，又好笑又心酸。”
他嘆了口氣，又扒拉了一大口麵條，“野哥你說得對，都是窮鬧的。人一窮，吃頓肉都跟做賊一樣。”
陸野把碗裡最後幾根麵條扒拉完，放下筷子說：“不過你也別太擔心。咱們隔三差五給家裡寄錢，雖然不能讓他們在村裡頓頓吃肉、蓋新房，但至少不用像從前那樣一分錢掰成兩半花，稍微提升下生活條件是沒問題的。日子是慢慢好起來的。等以後政策好了，咱們在這邊站穩了腳，把家裡人也接過來，讓他們也過過好日子。”
“我知道，野哥。俺從來沒像現在這樣覺得有盼頭。”石頭用力點了點頭，眼睛裡亮晶晶的。
兩人吃完飯，碗筷往廚房一撂，石頭把收音機開啟，單田芳正說到關羽溫酒斬華雄。聲音抑揚頓挫的，把人的魂兒都勾走了。外頭太陽正毒，曬得院子裡騰起一層熱浪，蟬躲在老槐樹的葉子底下沒命地叫。
陸野躺在炕上，聽著聽著就睡了過去。石頭倒好，越聽越精神，盤腿坐在炕頭，眼睛盯著收音機，一會兒攥拳頭，一會兒拍大腿，完全陷進去了。
第二天凌晨四點，天還黑著，陸野醒了。他翻身穿好衣服，用腳踢了踢石頭的被窩：“石頭，我去黑市逛逛。之前攢的好煙全給譚叔了，得再淘換點。你去不？”
石頭縮在被子裡，迷迷糊糊地擺了擺手：“不去了，我再睡會兒。你回來記著買早飯啊。”
“中，我記著了。走了啊。”陸野出了屋，在院子裡打水洗了把臉。冰涼的井水一激，殘餘的睏意全沒了。他回屋換了件破舊衣服，拿布條蒙了臉，只露出眼睛和額頭，又把手電揣進懷裡，輕手輕腳地出了院門。
外頭天依舊很黑，夜裡溫度還是低的，空氣裡浮著一層薄薄的晨霧。他沿著牆根往黑市走，步子不緊不慢。到了黑市，人已經不少了，三三兩兩的攤位在暗光裡鋪開。賣貨的、買貨的，都壓著嗓子說話，像是怕驚動了什麼。手電光這裡一閃那裡一晃，跟螢火蟲似的。
陸野慢悠悠地逛著，眼睛在各個攤位間掃來掃去。走到一個蹲在牆角的漢子跟前，看見他腳邊擺著兩隻被綁住腿的老母雞，雞冠子紅彤彤的，倒還精神。他蹲下來，上手摸了摸雞的嗉子，又提起一隻掂了掂，問：“咋賣的？”
“兩隻都要嗎？”那漢子抬起眼看了看他。
“都要，給個痛快價。”
“九塊。”
“八塊吧。這天氣，你拎來拎去也不容易，早點脫手早點回家。”陸野還價。
漢子猶豫了一下，大概是覺得陸野說得在理，又看了看自己那兩隻被太陽曬得無精打采的雞，一咬牙：“行，八塊就八塊。”
陸野摸出八塊錢遞過去，把兩隻雞拎在手裡。雞受了驚，撲騰了兩下翅膀，又被他提穩了。他繼續逛，把黑市從頭到尾轉了兩圈，也沒看到那個賣煙的老頭。
往常那老頭蹲在巷子拐角，面前擺個灰布袋子，煙盒碼得整整齊齊的，今兒個連個影子都沒有。
倒是有個瘦高個在賣煙，陸野湊過去看了看，是本地小廠出的“天山”牌，散煙，菸絲發黑，質量不怎麼樣。他看不上，搖了搖頭走了。
出了黑市，天已經矇矇亮了。開的比較早的飯店已經升起了白花花的蒸汽，賣包子的師傅正把一屜大肉包從蒸籠上端下來。陸野買了十個肉包子，用油紙包了，拎著回了家。
石頭已經起了，正蹲在院子裡刷牙。看見陸野提著包子和雞回來，趕緊漱了漱口，迎上去把包子接過來：“喲，還有大肉包子！野哥，這雞也是黑市買的？”
“嗯。兩隻老母雞，八塊錢，便宜。一隻今天吃了，另一隻先養著。天熱，都宰了放不住。”陸野把雞往院子角落裡一放，進廚房倒了碗涼水。
兩人就著包子吃了早飯。包子皮薄餡大，咬一口，裡面的肉汁差點滋出來。石頭吃得滿嘴流油，連吃了五個，打了個飽嗝。陸野吃了三個，又喝了半碗玉米麵粥。
等天光大亮了，陸野拍了拍手，到雜物間退出來那輛剩下的鳳凰車。石頭見了問：“野哥，今天還去賣車？”
“是也不是，我想著趁早處理了，後面下鄉跑路，沒工夫折騰這了。先弄出來收拾下，等會去找那小子！”陸野把車推到院子裡，先用扳手把車牌卸了，丟進雜物間的木箱裡。
然後打了桶水，把車子裡裡外外擦洗了一遍。車架、車圈、鏈條、擋泥板，一處都不放過。擦完又用乾布抹了一遍，整輛車在太陽底下泛著烏亮的光。
他把車支在院子裡晾著，拍了拍手上的土，朝屋裡喊了一句：“石頭，車擦好了，我出去一趟。”
“中，你去吧，我在家收拾雞。”石頭的聲音從屋裡傳來，收音機里正播早間新聞，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聽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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