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野說：“那必須的。飯做好了沒？”石頭說：“早做好了。茄子雞蛋滷的手擀麵，面都煮好撈盆裡了。”陸野說：“那中。你先把菌子倒出來，攤在陰涼地方，別堆著。我來做個湯。今兒沒有雞，先喝個鮮湯試試味。”
陸野去井邊洗了把臉，又把手搓了兩遍。回廚房揀了三朵品相好的黑虎掌，用細水慢慢衝。那菌蓋的褶皺裡藏泥沙，他洗得仔細，衝了三遍。洗完切成厚片，冷水下鍋。
大火燒開後，轉小火慢慢燉。十五分鐘左右，他掀開鍋蓋，廚房裡騰起一團白氣，那股子菌香一下子漫開來。他抓了撮鹽撒進去，別的調料一概沒擱。
石頭聞著味湊過來，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鍋裡：“野哥，這湯聞著怪香的。”陸野拿勺子攪了一下：“香就對了。”他盛了兩碗，端到院裡的石桌上。
兩人對面坐下，一人一碗麵，面前再各放一碗熱湯。石頭先端起湯，吹了吹，抿一口，咂咂嘴：“鮮得很。菌子滑溜溜的，挺好吃。不過也沒你說的那麼神。”
陸野也端起碗，先聞了聞。那香氣很厚，暖哄哄的，像把整片松林的溼氣都收進了碗裡。他喝一口，湯清鮮，菌片脆中帶韌，嚼著比筍乾嫩，比香菇脆，滿口回香。
他舒服地眯了眯眼：“算球，你野豬吃不了細糠。這湯你喝著跟蘿蔔湯一個味，我也沒辦法。”石頭撇嘴：“你就會說我。要我說，這玩意兒還是得配肉。下回你打只野雞，我拿它燉一鍋，你再嘗。”
陸野說：“中啊。等我再進山，弄兩隻肥的。鮮的留一點，剩下的都曬成幹。幹菌燉雞，那才叫一個香。到時候你別把舌頭也嚥了。”石頭嘿嘿笑：“那我等著。”兩人埋頭吃麵。
陸野吃了兩大碗，湯喝了三碗。石頭見他吃得香，也添了一碗。吃完，石頭去刷鍋。陸野沒動，就坐在槐樹下，看著攤在牆根木板上的菌子出神。夜風從牆頭吹下來，涼涼快快的。
他想，明早先去黑市探探，看看有沒有人認貨。白天再去收購站找顧明，或者去工農兵飯店問問陳經理。只要這兩頭有一頭能收，這山裡就又多了一條來錢的道。
這菌子有時節，山上的雨說來就來，眼下正是它冒頭的時候。過了這陣子，再想採就沒了。趁著天好，能跑幾趟是幾趟。他正盤算著，石頭從廚房出來，用圍裙擦著手，問：“野哥，明早還進山不？”
陸野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不進山了，明早去黑市賣菌子，看看看情況。”他說著走到木板前，把幾朵壓在一起的菌子輕輕挪開。石頭跟過來，也蹲下幫著拾掇。夜風裡，隱約能聞見那股子菌香，混著新麥和泥土的氣味，一直飄到牆外去。
凌晨四點多，外頭天還黢黑一片。陸野醒了。他睜眼躺了幾秒，聽了聽外頭，一點響動沒有。他翻過身，伸手推了推旁邊的石頭：“石頭！去黑市不？我要去黑市賣菌子，去就麻利點起來。”
石頭睡得正沉，被這一晃，迷迷瞪瞪坐起來。他揉揉眼，愣怔了好一會兒，等腦子轉過彎來，趕緊抓衣服往身上套：“去去去，這都多久沒去逛過了。白天在家也沒事，回頭補一覺就中了。”他一邊套褂子一邊打哈欠，手上動作倒不慢，就是釦子系岔了一顆，被陸野一指，才又解開重系。
兩人就著院裡那點微光，打水洗臉。早上的井水比較涼，往臉上一潑，人都清醒了大半。陸野換了件灰布上衣，又找了條深色布巾，跟石頭兩個都把半張臉蒙了。他提上一麻袋鮮菌，又拿了那杆小秤。石頭也收拾利索，一人一把手電，推著腳踏車出了門。
天還早，街上沒幾個活物。手電光在石板路上晃來晃去，照得牆角的老鼠吱溜一下鑽了洞。兩人輕車熟路到了黑市。早市剛剛開，不少攤主還在鋪油布、擺貨。有賣雞蛋的，有賣舊衣裳的，還有兩個縮在暗處打量著什麼。
陸野沒去熱鬧地方，找了個靠牆的樹根蹲下來。麻袋口一敞，露出裡面一朵朵黑褐帶紋的菌子。他往牆上一靠，不慌不忙地等著。石頭蹲在旁邊，一會兒看看袋子，一會兒又朝來往的人望兩眼。陸野心裡有數。這菌子不是大路貨，不能急。急了，價就掉了。
不大一會兒，一個挎菜籃的大姐走過來。她往袋子裡瞅了瞅，又看看陸野，問：“這菌子挺新鮮的？咋賣？”
陸野笑著說：“大姐，這叫黑虎掌菌，是稀罕貨！一塊五一公斤。”
大姐先是一愣，接著嘴一撇：“啥玩意兒？一塊五一公斤？人家木耳蘑菇才賣幾毛。你當這是金子做的？心也忒黑了吧。不要不要。”說完扭頭就走。
旁邊幾個本來想看熱鬧的人，一聽這價，也搖著頭散了。陸野攤攤手，對石頭說：“得，都是聽價就跑的。不認貨，說啥都白搭。”
石頭有點急：“野哥，那咋弄？要不便宜點？咱這麼早來就幹蹲著，不划算啊。”
陸野搖搖頭：“便宜啥？這東西值這個價。認識的人少，說明它稀罕。我寧可不賣，也不能賤賣。等著，總有人識貨。”
他嘴上說得輕鬆，心裡其實也沒底。可他清楚，這黑虎掌要是賤賣了，往後想再把價立起來，就難了。他上輩子就明白一個理：好東西，最怕自己先鬆口。
又過了好一陣子，中間來問價的也有幾撥。有個穿勞動布工裝的，抓起一朵聞了聞，問是啥。陸野報了名，那人“哦”了一聲，等聽說一塊五一公斤，眼皮一跳，把菌子放了回去。
還有個年輕媳婦，蹲下看了看，說看著怪瘮人，拉著同伴走了。石頭蹲得腿都麻了，拿手撐著地，嘴裡小聲嘀咕：“這得等到啥時候……”
陸野倒是淡定得很，半眯著眼，像在打盹。其實他耳朵一直支著，哪個腳步聲停了，哪個影子近了，他都知道。
就在這時，一個老頭停在了攤前。他穿了件洗得發白的藍布上衣，人精瘦，頭髮花白，眼珠子卻亮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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