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天才說了一句：“小陸啊，真沒看出來，你還有這一手。這菜做得，比縣裡飯店大師傅也不差什麼了。我吃了這麼多年飯，頭一回覺得自個兒家裡做的比館子裡強。”
陸野笑著給周叔滿上酒：“叔，你喜歡吃就好。以後想吃了就過來，我隨時給你做。來，再喝一杯。”
四人邊吃邊聊，天南地北地扯著。
周叔喝了幾杯酒，話也多了起來，講起當年建隊時的艱苦，說那時候剛從口內遷過來，隊裡連口像樣的井都沒有，冬天零下二十幾度，就在凍土上挖地窩子住，一家人擠在一個坑裡，身上的棉襖破了都沒布補。
陸野和石頭聽著，偶爾插兩句嘴，屋裡燈光暖黃，桌上的菜冒著熱氣，窗外的風颳得呼呼響，屋裡卻一點寒意都沒有。
兩三個小時後，桌上的菜盤見了底，餃子也吃得乾乾淨淨。周叔臉上泛著紅暈，說話開始有些含含糊糊了，身子微微往一邊歪。
周立明還算清醒，扶著周叔站起來。陸野和石頭把人送到院門口。
夜色裡，周立明攙著周叔沿著土路慢慢走遠了，兩人的背影在月光下漸漸變成兩個模糊的輪廓。陸野和石頭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直到那兩個人影拐過彎看不見了，才轉身回了屋裡。
石頭開始收拾碗筷，陸野把剩下的菜收進櫥櫃裡，把鍋刷乾淨。屋裡恢復了安靜，只有爐膛裡的火苗還在噼噼啪啪地燒著，把牆上的影子照得晃來晃去。
陸野把最後一隻碗摞好，在圍裙上擦了擦手，站在堂屋中間環顧了一圈。新糊的報紙牆，新打的炕櫃，新壘的灶臺，炕頭上疊得整整齊齊的新棉被，爐子裡燒得正旺的柴火——這個屋子，從今晚起，就是家了。
他朝石頭招呼了一聲：“行了，別忙了，明天再收拾。早點睡吧。”
石頭把抹布搭在水盆邊上，打了個哈欠：“中，睡了。今天累是累，但是心裡舒坦。”他轉身回了自己家了，那邊也是頭天開火，總要住一下的。
第二天一早，天剛矇矇亮，陸野就醒了。窗戶紙外面透進來的光還是灰白色的，帶著冬天早晨特有的那種清冷。他穿好衣服推開房門，一陣寒意撲面而來，冷得他打了個哆嗦。
院子裡的地面上結了一層薄薄的白霜，踩上去微微發硬，屋簷下掛著幾根細長的冰凌，在晨光裡泛著透明的光。空氣乾冷清冽，吸進肺裡帶著一股子涼絲絲的勁兒，估計氣溫已經到了零度左右。
他站在院子裡活動了一下筋骨，朝隔壁石頭那邊喊了一聲：“石頭，起了沒？”
石頭的聲音從屋裡傳出來，帶著剛睡醒的悶勁兒：“起了起了！”
陸野去井邊打水洗漱，新打的壓水井一壓手柄，清冽的井水嘩嘩地流出來，潑在臉上冰得人一個激靈，但那股子清醒勁兒也跟著一起漫上來了。
他洗漱完鑽進廚房，把昨晚剩的餃子下進鍋裡，水燒開餃子浮起來，白白胖胖地擠在一起，冒著熱騰騰的白汽。
這時候石頭抱著自己的被褥從隔壁過來了，推門進來也不客氣，直接把被褥往炕上一放：“野哥，我還是睡你這兒吧。咱倆燒一個炕就行了，省柴火又省事。”
陸野白了他一眼，把餃子從鍋裡撈出來：“那你家裡那邊怎麼辦？一個冬天不燒，新蓋的房子一凍，開春牆就得裂。白費了那麼大力氣蓋起來。”
石頭嘿嘿一笑：“我想好了，偶爾過去燒一燒就行。門窗關嚴實了，隔幾天燒一回炕，凍不壞。反正咱們一起吃一起住，沒必要燒兩個鍋兩個炕，費柴又費事。”
陸野拿他沒辦法，把一盤餃子推到他面前：“隨你吧，真的是。開春剛來的時候沒地方住，現在倒好，房子多得住不完了。”
石頭接過盤子，咧著嘴笑，也不答話，夾起一個餃子塞進嘴裡，燙得直哈氣。兩人圍著灶臺吃了早飯——餃子是昨晚包的羊肉餡的，湯汁飽滿，蘸著醋和辣椒油，一口一個，吃得渾身暖和。
吃完飯，陸野進裡屋拿了一盒大前門揣進兜裡：“石頭，我去找隊長借馬車，今天搞柴火。你把砍刀和斧子找出來，再拿幾個饅頭裝上，把水壺灌滿，中午不一定能回來。”
石頭點頭應著，已經把斧子和砍刀從雜物間拎出來了，又在灶臺上翻了兩個饅頭用布包好塞進袋子裡。
陸野出了門，沿著土路往村子中間的隊部走去。早晨的永進大隊安安靜靜的，路兩邊的人家屋頂上冒著細細的炊煙，偶爾有狗叫兩聲，又懶洋洋地停了。隊部那排平房的煙囪也在冒煙，爐火燒得正旺，隔著老遠就能感覺到那股子熱氣。
他推門進去的時候，幾個幹部都在——孫隊長坐在辦公桌後面看報紙，李會計在打算盤，彭建強和馮麗梅各佔了一個角落，爐子上的水壺咕嘟咕嘟地響著。
彭建強先看見他，站起來招呼了一聲：“小陸，來了？在隊裡住著還習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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