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周叔家吃完飯，回到家裡，剛巧碰上孫隊長過來檢視店裡情況：“小陸，你回來了？”
“隊長，你這早過來幹啥呢？” 陸野沒直接回答，笑著反問，順手遞了根菸過去。
孫隊長接過煙：“我過來看看店裡情況。”
“隊長操心了。剛剛我聽孫叔說了情況，才剛開始嘛，冷清點正常。等明兒個喇叭一喊，貨一擺，人就來了。” 陸野說。
“你說的也對。但是嘛，既然開了，肯定希望它紅火起來嘛。” 孫隊長嘆著氣說。
“隊長，走屋裡坐，給你看點東西。” 陸野笑著說完，領著他進了屋。
屋裡，一麻袋一麻袋的板油花油、收拾得利利索索的心肝肺碼得整整齊齊。孫隊長腳步頓住了，手裡的煙都忘了抽，半晌才問：“這…… 這都是哪來的？”
“山裡打的。野豬十一頭，收拾完弄回來的。” 陸野說得輕描淡寫。
孫隊長一進屋，眼睛就直了。炕上地下，滿滿一麻袋的板油花油，還有不少心肝肺和大腸小腸，碼得整整齊齊，屋裡飄著一股油腥氣，比隊部那爐子燒的柴火味兒還衝。他伸手解開一隻麻袋口，白花花的板油露出來，凍得梆硬，拿手一敲噹噹響，又彎腰扒拉了兩下心肝肺，都拾掇得利利索索，一點血水沒帶。
這麼大一堆東西，不說擱誰家了，就是一個隊一年的油水都夠了。他圍著轉了兩圈，半晌才轉頭問道，“小陸啊，你專門弄回來，是有啥想法吧？”
“嘿嘿，隊長，要不說你老厲害呢，一眼就看出名堂了。” 陸野笑著說，一邊彎腰把麻袋口重新系好。
孫隊長搓了搓手，在炕沿上坐定了，一臉期待地說，“行了，你快說說，啥招數。”
“雙代店，開了有個一個多星期了吧。” 陸野說道，“來的都是咱們本隊的人，左鄰右舍買個鹽打個醋，圖個近便。代購店那邊更是冷清，一天到頭沒幾個人進來，東西收不上來，店裡的收購冊子就成了一本死賬。這麼下去可不行，咱們得宣傳，得吆喝啊。”
“嗯，你繼續說。” 孫隊長點著頭，把煙鍋子在鞋底上磕了磕，坐正了身子。
“豬油是社員們都缺的東西吧。” 陸野拍了拍麻袋，“心肝肺這些，雖說不能跟肉比，可會收拾的人家，也能做得香噴噴的好吃，主要是便宜啊。我想把這堆東西分成七份，用一週的時間，每天放一份，放完一份就等第二天。東西少點不怕，天天都有，天天都有人來瞅一眼，雙代店門口就不冷清了。”
孫隊長聽到這兒，煙桿子都忘了往嘴裡送，“嗯嗯，是這個理兒。“
陸野接著說，“咱們先用喇叭通知隊裡，再讓隊里人往別的隊裡傳，這樣一傳十十傳百，一週下來，附近隊裡的社員是不是都知道了咱們的雙代店？” 陸野把想法一口氣說了出來。
孫隊長眼睛一亮，“要不說你年輕，腦子活呢，這辦法好啊。你繼續說說，具體咋操作。”說著，他又點了一鍋子煙，等著聽下文。
“為了有足夠的吸引力，咱們這樣宣傳。“ 陸野往前湊了湊，“價格按市場價來，但是不要票。城裡買肉要肉票，買布要布票，社員手裡哪有那些票？拿東西來換，主要是糧食，或者雞和雞蛋，家家戶戶都拿得出來。上面規定了，代銷店不能幫社員個人代賣，也不能個人明著買賣，所以咱們只能宣傳在雙代店院子裡，等人來了之後，讓代購店孫叔他們，把社員家裡有的、能收購的東西整理出來，當面給他們介紹。雞蛋活雞、羊皮兔皮、藥材山貨，只要代購冊子上有的，都能換。”
孫隊長聽得入了神，煙桿子在炕沿上磕了磕，“這法子穩當啊，既不犯規矩，又能把店盤活。”
“不錯，你想得周到。這樣一來，咱們雙代店就徹底把名聲打出去了，代購店那邊也能跟著活泛起來。法子我明白了，交給我來辦就是了。” 孫隊長開心地笑了起來，煙桿子在手裡敲了敲，像是已經等不及要張羅了。屋裡的爐子燒得旺，窗玻璃上蒙著一層水汽，映著倆人說話的人影。
“嘿嘿，隊長，你就僅僅是想把雙代店弄熱鬧，沒有多拓展拓展？” 陸野笑著問他。
孫隊長一聽，把煙桿子往嘴裡咂了兩口，才開口說，“你小子，快說。我都多大歲數了，天天讓我猜來猜去的。”
“隊長，不知道你天天聽收音機，有沒有聽到，或者是報紙上仔細看到過，國家在 1 月份就明確表明了恢復集市貿易，也就是趕集賣自己家裡的農副產品、手工產品，不再被當成資本主義尾巴了。哦對了，北疆這邊叫趕巴扎。” 陸野說完，看著孫隊長，沒有繼續往下說。
“小陸啊，你也知道上面的政策，啥時候能到咱們這，可說不好啊。” 孫隊長看著他說，手指頭在煙桿子上來回捻。他確實在報紙上看到了，上頭白紙黑字寫得明白，可下面一層一層傳下來，還要多少日子，誰也說不準。
再說了，前幾年亂得厲害，把好多人弄成了驚弓之鳥，一提 “集市“ 兩個字，心裡就先怯三分。那年月，有人養幾隻雞攢了蛋拿到路口賣，被當成資本主義尾巴，籃子給砸了，雞蛋摔了一地，還得拉上臺檢討。一想起這些，孫隊長後脊樑就發涼。
陸野心裡明白孫隊長的擔心，“隊長，我說句不好聽的話。” 他頓了頓，接著說道，“真要等上面層層研究下來，一層一層傳到咱們公社，再到咱們隊裡，黃花菜都涼了。輪到你，也就是個執行者而已，上頭咋說咱咋辦，啥功勞都沒有的。”
孫隊長聽了沒有說話，吧嗒吧嗒抽了兩口旱菸，煙霧在屋裡飄著，半晌沒散。陸野也不催他，知道這話得讓他自個兒琢磨琢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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