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縣城院子裡的時候，已經是夜裡四點鐘了，四下裡靜悄悄的，連聲狗叫都沒有。他開啟院門，先把爬犁卸下來，把馬牽進去，拴好，添了把草料。
然後自己一趟一趟，把一麻袋一麻袋的豬肉搬進院子裡，碼在雜物間門口。忙活完了，才進屋，把炕和爐子燒上。
爐子上的水壺咕嘟咕嘟響起來的時候，他已經靠在炕頭上了。倒了碗開水，捧在手裡，喝了一口，滾燙的熱水下肚，渾身的乏氣才散開一些。肚子咕嚕叫了一聲，他也懶得再動，尋思等黑市回來再說。
時間不早了，他也懶得脫衣裳睡。肉擱在院子裡，天一天天暖了，放不住，得趕緊出手。好久沒去黑市了，正好趁著天亮前那一陣子，去逛逛，摸摸行情，把手裡的肉出手一些。
他靠在牆上，眯著眼歇了個把鐘頭，夢裡都是肉香，一激靈就醒了。看了看錶，快六點了。他打著手電，扛起一麻袋豬肉拿著桿秤，鎖好門，往黑市去了。
天還黑漆漆的，黑市那條巷子裡已經有人影晃動了。陸野輕車熟路地摸過去，來得算早的，空地方還多。他找了棵大樹根，把麻袋往地上一鋪，豬肉往上一放，桿秤往旁邊一擱，蹲下來，背靠著樹幹，靜靜地等著客人上門。
豬肉在這年月是硬通貨，在這賣又不要票據，誰家見了都稀罕。沒等多大工夫，就有人湊過來問價了。來人是個裹著舊棉襖的中年漢子，蹲下來，看著碼得整整齊齊的肉塊，他伸手按了按，又湊近了聞了聞，眼睛登時亮了，“嘖，好肉，肥膘足實，還新鮮！”
“兩塊錢一公斤，不要票。” 陸野悶哼的報了個價。
漢子猶豫了一下。兩塊錢不便宜，可到底不要票，這年頭城裡買肉憑肉票，一個月就那麼點定量，不夠塞牙縫的。家裡孩子正長身子，饞肉饞得厲害。他咬咬牙，“給我割三斤！”
陸野應了一聲，抄起桿秤，割了一塊，約莫三斤掛零，往秤盤上一掛，秤桿穩穩當當挑起來，稱得準準的，不多不少。漢子接過肉，掂了掂，滿意地點頭，從懷裡掏出錢來，一張一張小面額的錢數夠給他，拎著肉走了。
他剛把錢收進兜裡，又來了提著編織筐的婦女，瞅了瞅肉，又摸了摸自己的口袋，小心翼翼地問，“大兄弟，能不能少割點？就割半公斤，這月的肉票沒了，娃娃饞這口肉好幾天了。”
陸野笑著應，“能，咋不能。你要多少我割多少。” 他手起刀落，割了半公斤，稱得高高的，又額外搭了一小塊，“這一小塊送娃吃，不要錢。”
婦女千恩萬謝地走了，邊走邊回頭，嘴裡唸叨著，“這娃子，心善啊。”
旁邊蹲著的老漢看了半天，也湊過來，“小子，你這豬肉咋賣的？” 陸野報了價，老漢咂咂嘴，“價格貴是貴了點，可不要票，值！” 也割了一公斤走。
開了張，後頭的人就接上趟了。你三斤他五斤，桿秤起起落落，錢票子一張張遞過來，他不慌不忙的接過裝進兜裡。有個小媳婦兒，割了半斤，還嫌多，又讓切下一點去，陸野也不惱，笑呵呵地照辦，臨走還搭了一小塊骨頭，“拿回去燉湯，香。” 小媳婦兒臉一紅，道了謝走了。
又有人割了肉還不走，蹲在邊上跟他搭話，“小兄弟，這肉是山裡的吧？” 陸野也不瞞，笑著點頭，“嗯，打的野豬，保證新鮮的。”
那人咂咂嘴，“野豬肉香，也不錯。” 不多會兒，又割了一公斤走。
不到一個鐘頭，一麻袋五十多公斤的豬肉，賣了個精光。他攏了攏錢，粗粗一數，一百一十塊，分文不差。
黑市上還是有不錯的購買力，五十多公斤，兩塊錢一公斤，賣的還很快。
陸野把錢理了理，揣進內兜裡，收拾起麻袋和桿秤。時間還早，他又在黑市裡轉了一圈，想著看看有沒有稀罕物件。可這年月，家家戶戶都緊巴，攤子上擺的無非是糧食、雞蛋、鹹菜疙瘩，偶爾有一兩件舊衣裳，也不入他的眼。
倒是有個賣舊懷錶的老漢，擺了半天也無人問津，見陸野看他，忙招呼，“小夥子，來看看，正經進口貨，便宜出手。”
陸野接過來看了看，錶殼磨得發亮，走倒是走得準，可他不喜歡這玩意，擺擺手還了回去。轉完了一圈，沒啥稀奇東西，他也就沒了逛的心思，扭頭出了巷子。回去的路上，天光已經灰濛濛要亮了，街面上的人漸漸多起來，熱氣騰騰的早點鋪子也開了張。
回了街上，他找了家小飯館，要了兩個饢餅，一碗奶茶。好久沒吃了，換換口味。饢餅是現烤的，焦黃噴香，掰開來冒著熱氣，就著熱奶茶一口一口吃下去，胃裡暖烘烘的。這陣子淨在山裡啃乾糧、喝雪水了，難得坐下來吃口熱乎的，他吃得舒坦，吃飽喝足，才溜達著回了院子。
院子裡還拴著借來的馬，剩下的豬肉和野豬皮都還在牆根堆著。他沒歇腳，把剩下的豬肉和野豬皮搬上爬犁，套上馬，直奔工農兵飯店去了。
到了飯店後門，店裡人一見他，熟門熟路地進去喊了陳經理。陳經理披著衣裳出來，笑著打招呼，“小陸，又弄著啥東西了？”
“陳經理，剩下兩百公斤豬肉，你看看收不收。” 陸野把爬犁上的油布掀開，指給他看。
陳經理湊過去，掀開油布，翻看了一番，又抽了抽鼻子，伸手在肉上按了按，連連點頭，“好肉，都是新鮮的野豬肉、肋條，肥瘦勻稱，都收了！”
他招呼夥計過來過秤、記賬，兩百公斤豬肉，按兩塊一公斤算，陳經理嘴裡撥拉著算盤，末了抬頭，“四百二十塊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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