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喲呵!”陸健康忍不住咧嘴笑了一下,“野娃子和石頭這倆小子真中啊,這才出去多久,就打電報回來了?”他把紙張往懷裡一揣,鎖了隊部的門,大步往地裡走去。
今兒個天好,地裡的人正多。陸健康穿過幾塊田,遠遠地就看見了陸山的身影——那小子正彎著腰往地裡撒糞,一筐一筐地端著,走一步撒一把,腳底下踩得穩當,是幹慣了農活的樣子。
“山娃子!山娃子!”陸健康扯著嗓子喊了兩聲,聲音在空曠的田野上傳出去老遠,“你弟野娃子給你打電報來了!”
陸山正端著一筐糞肥往壟溝裡撒,聽見喊聲先是一愣,差點沒端住手裡的筐,趕緊放下快步小跑過來,一邊跑一邊在褲子上蹭了蹭手上的泥:“隊長叔!你喊我?啥?你說啥?”
陸健康把那張淡黃色的電報紙遞到他面前:“你看看,郵電局的人剛送來的,你弟陸野給你打的電報。”
陸山接過來的時候手都有點抖,他用還沾著糞肥味道的手指頭,小心翼翼地接過電報紙——一張巴掌大的淡黃色紙條,上面印著幾行鉛字。他識字不多,就上了兩年小學,認得大概,磕磕絆絆地把那幾個字唸了出來:“匯款已寄……分石頭家一半……”
他念完了之後愣住了,抬頭看了看陸健康,又低頭看了看手裡的電報紙,攥得緊緊的,生怕風把它吹跑了。他嘴唇動了動,聲音裡帶著一種不敢確信的顫音:“隊長叔……這是真的?俺弟真的寄錢了?”
陸健康拍了拍他的肩膀,臉上的笑紋更深了:“郵電局的人送來的,錯不了。電報這東西,都是先發了才能到咱這兒,一個假不了。你弟在外面有出息了。”
“那……那錢啥時候寄的啊?寄了多少?啥時候能到賬?”陸山急急地問了一連串,他這輩子也沒收過匯款,對這些流程完全摸不著頭腦。
陸健康想了想說:“電報應該是錢寄了之後緊接著發的,正常的話匯款單半個月左右能到公社郵電所,到了他們會通知隊部,到時候你拿著單子去取就行了。你別急,這幾天上心留意著隊部的訊息就行,要是送來了我直接給你送去。”
“那謝謝叔了!”陸山把電報紙小心翼翼地疊好,揣進貼身的內兜裡,隔著衣服拍了拍,“第一次弄這個,啥都不懂,多虧叔了。”
陸健康笑著擺擺手:“行了行了,快給你爹孃說去,他們肯定高興壞了。也給石頭家捎個信,電報上不是說了嘛,分一半給石頭家。去吧,地裡剩下的活我讓人幫你先頂著。”說完轉身往別的田頭去了。
陸山一路小跑著穿過幾塊田,跑得氣喘吁吁的,鞋底上沾滿了溼泥,步子卻快得跟踩了風火輪似的。他爹陸建明和他娘李芬正在東頭那塊地裡埋頭整地,彎腰刨土,把去年冬天凍硬了的土坷垃打碎敲散。旁邊還有七八個同隊的社員,有的在挑糞,有的在清壟溝,人人幹得額頭冒汗。
“俺爹!俺娘!”陸山還沒跑到跟前就喊上了,“快!俺弟打電報來了!”
陸建明直起腰來,把鋤頭拄在地上,臉上帶著狐疑:“咋了?啥電報?”旁邊的幾個社員的鋤頭也都停下來了,有人直起腰,有人側著頭往這邊看。這在陸家堡可是個稀罕事——這年頭出去逃荒的人不少,可真正能往家裡捎信寄錢的,掰著手指頭也數不出幾個來。
陸山跑到跟前,從懷裡掏出那張電報紙遞過去:“俺弟打電報來了,說給咱寄錢了,還說有石頭家一半!”他的聲音還帶著喘,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的。
李芬一聽,手裡的鋤頭差點沒拿住,眼眶一下子就紅了。她用袖口抹了一下眼角,聲音有點啞:“這娃子……總算有訊息了……也不知道他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這剛出去兩三個月就給俺們寄錢了,他自己咋過的喲……”
陸建明接過電報紙,翻來覆去看了一會兒,他雖然不識字,但那幾行鉛字都認識他,可他看得很認真,像是要把那張紙看出一朵花來。他看完之後把紙遞迴給陸山,聲音低沉:“這孩子爭氣。石頭家那邊你去了沒?”
“還沒呢,先來跟你們說。”陸山把電報收好。
旁邊的社員們已經圍上來了。一個五十來歲的漢子先開口,嗓門挺大,帶著一股子鄉下人特有的直爽:“建明啊!你家野娃子真中啊!這才出去兩個多月就給家裡寄錢了!我家那小子出去半年了連個屁都沒放回來過!”他一邊說一邊拿肩膀撞了一下旁邊的人,“你看看人家!”
陸建明臉上難得露出了一絲笑,但嘴上還是謙虛著:“還不知道寄了多少錢呢,怕是也沒多少,別是孩子自己省吃儉用摳出來的。能活下來就不錯了。”
這時候人群中一個尖利的女聲響了起來,是隊裡出了名的碎嘴子陳大妮。她四五十歲,顴骨高,嘴唇薄,一張嘴從來不饒人,隊裡誰家有點什麼事她都恨不得第一個傳出去。她撇著嘴,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周圍的人全聽見:“哎喲!這才出去兩三個月,能活下去就不錯了,還能寄錢回來?可別是幹了啥見不得人的勾當吧!到時候出了事,別連累咱全隊跟著挨批鬥!”
她這話一齣,周圍的氣氛一下子變了。有幾個原本還笑著的社員,臉上的表情也開始猶豫起來。在這個年頭,出外的人沒有音信是常態,有了音信反而讓人心裡犯嘀咕——外面哪有那麼容易掙到錢?莫不是真的走了什麼歪路?
李芬一聽這話,手裡的鋤頭往地上一頓,氣得渾身發抖:“陳大妮你放什麼屁!俺家野娃子不是那種人!他從小老實本分,肯吃苦能幹活,出去也是靠力氣吃飯!”
“切,”陳大妮哼了一聲,“那麼多人出去,有幾個有音信的?就你家野娃子來信了,還寄錢了,你想想是不是這個理?沒準那錢也是假的呢!到時候匯款單來了,取不出錢來,丟人的是你們自己!”
大傢伙聽了,有幾個本來還替陸家高興的也開始互相遞眼色了,雖然沒說什麼,但那眼神里已經有了觀望和猶豫。
這時候,陸山已經跑去把訊息送到了石頭家。石頭他爹石大強、他娘黃大翠和他大哥石鑫也一路小跑著過來了。黃大翠是個典型的農村婦女,身材壯實,幹活利索,脾氣也硬,最聽不得別人說自家孩子不好。她剛才已經聽見了陳大妮那幾句話,步子還沒站穩,嗓門就先亮出來了。
“放你孃的屁!陳大妮!”黃大翠三步並作兩步衝過來,叉著腰站到了陳大妮面前,聲音大得像打雷,“你就是嫉妒!眼紅!你家那小子出去兩年了連個響動都沒有,俺家石頭才出去兩個多月就有錢了,你心裡不痛快是不是?俺家石頭從小就老實巴交的,肯下力氣,他掙的每一分錢都是自己的血汗!你再在這兒胡說八道,你信不信我一巴掌扇你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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