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人沿著山路往深處走著，路兩邊的景象和上次離開時已經完全不同了。一個多月前滿山遍野的白雪消融得乾乾淨淨，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片被翻整過的土地。褐色新土一塊一塊的，邊緣齊整，有的地頭還豎著簡陋的籬笆，地裡剛剛冒出一層絨毛一樣的嫩芽，仔細看是才長出來的莊稼苗子，怯生生的綠。
地面踩上去也是乾的，不再有化雪時的泥濘，山路變得好走多了。陸野邊走邊往山坡上看，五月份的山裡最是好看，枯黃了一整個冬天的野草都返青了，漫山遍野鋪著一層新綠，松樹和雲杉的枝條上新針葉抽了出來，比老葉子顏色淺了一截，在陽光下泛著淡綠色的光。
“石頭，你看，”陸野指了指路邊坡上那片被翻整過的土地，“這些應該是附近生產隊種的莊稼，春耕的時候犁的地，現在苗都出來了。咱們進山那會兒，這兒還是一層雪殼子呢。”
石頭邊走邊看，步子輕快：“真是不一樣了。冬天來的時候，到處白茫茫的，啥也看不見。現在到處都綠了，跟換了地方似的。”
兩人走了一陣，路上漸漸開始碰到人了。有的一個人揹著麻袋，三三兩兩地結伴往山裡走，穿著灰撲撲的衣裳，褲腿捲到膝蓋，腳上穿著解放鞋，肩膀上挎著布袋子，袋子鼓鼓囊囊的，露出幾把帶著泥的小鋤頭。這些人看見陸野和石頭揹著槍走過來，有的低頭快步走過去，有的抬眼打量一眼又收回了目光，沒有人上前搭話。
“野哥，這些人就是顧明說的來挖貝母的吧？”石頭壓低聲音問。
“應該是。”陸野也壓低聲音回了一句，“五月份了，正是貝母採收的季節。你看他們背的鋤頭，都是小號的，專門挖藥材用的。”
兩人走過他們身邊的時候，一個走在最後面的中年人看了他們一眼，沒說話，腳下換了個方向，跟前面的人拉開了兩步的距離。陸野心裡明白，這季節進山的人多，人群也雜，彼此之間都帶著防備，誰也不願意跟陌生人走得太近。
天黑透了以後，兩人才終於回到了山洞。洞口外面堆著阿迪力幫他們擋上的石頭，跟走的時候一模一樣，連石頭擺放的位置都沒變。陸野彎腰把石頭一塊一塊挪開，推開木柵門，彎腰鑽了進去。洞裡跟走的時候一模一樣，石壁上掛的乾肉還掛著，牆角碼的木頭還在原位，鍋和爐子壓在石塊下面，蓋著油布。整個山洞乾乾淨淨的，沒有野物進來過的痕跡。
“阿迪力真是個實在人。”石頭把揹簍放下來，蹲在火塘邊上掏火柴點火，“肯定天天來看，不然這山洞一點沒被動過。”
陸野嗯了一聲，彎腰幫著把火塘攏起來。乾柴點著之後，火苗竄起來，照得整個山洞暖融融的。兩人靠牆坐下，就著帶來的幹饅頭和涼水對付了一頓，石頭吃完就把睡袋往地上一鋪裹著大衣躺下了。
陸野靠著石壁守著火塘，閉著眼眯了一陣，等到後半夜才把石頭喊起來換班，自己才躺下去補了一覺。兩人被一陣馬蹄聲和說話聲吵醒的時候，洞口外面的天已經大亮了，陽光從木柵門的縫隙裡透進來，在地上拉出一道道長長的光條。
陸野一骨碌坐起來，扒開木柵門探頭往外一看，阿迪力正翻身下馬，人還沒站穩就已經在往洞口這邊大步走了。他看見陸野出來，跑了幾步迎上來，一把抱住陸野，手掌在他背上拍了好幾下：“陸野兄弟！真是你們！看見洞口石頭被挪開了，還以為是被進山挖藥的人撬開的，嚇我一跳，我正要拿槍進去看看呢，你就出來了！你們來了就好，最近山裡人多了，比較雜。”
陸野也拍了拍他的後背，退後半步笑著說：“阿迪力，辛苦你了。我們昨晚回來的，太晚了沒去打擾你，想著今早再去你家找你。太感謝你了，你天天來看。”
“答應了你的嘛，肯定要做到。你們能回來就好，我還擔心你們在縣城待著不回來了呢。”阿迪力笑著，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了。
“哪能呢，山裡才是咱們的交情。”陸野回頭朝洞裡喊了一聲，“石頭，把東西搬出來！”
石頭應了一聲，從洞裡把給阿迪力帶的東西一樣一樣抱出來——兩袋麵粉，一捆磚茶，五包鹽，最上面是一個油布裹著的小包。陸野拿過那個小包開啟，露出裡面碼得整整齊齊的子彈：“阿迪力，這是一百發子彈。麵粉茶葉那些你們用得上，子彈是專門給你帶的。”
阿迪力看著那包子彈，伸手接過去的時候手指都有點抖，嘴裡卻說：“陸野兄弟，你們上次已經給了不少了，我們還沒用完呢，又給我們帶，真是……”
“收著吧，轉場以後就更不好補充了。”陸野把油布重新裹好塞到他手裡。
阿迪力把子彈揣進懷裡，一臉欲言又止的樣子。
陸野直接說，“我剛才看你欲言又止的，是不是有別的難處？你直接說嘛，我們是兄弟，能幫忙解決的肯定給你辦了。”
阿迪力沉默了一下，搓了搓手：“陸野兄弟，你真是看出來了。是這樣的——你給我的子彈夠我們家用很久了。可是我們其他族人，他們手裡子彈也不多了。我們哈薩克族的牧民每家都有獵槍，冬天防狼、夏天防野物都靠它，但是牧業隊發的子彈有限，還需要拿羊去換，大家手裡都緊巴巴的，捨不得。要是進了深山之後子彈打完了，羊群遇到狼群就很麻煩。”
陸野聽完，沒有猶豫：“這好辦。你回去問問他們需要多少，我下山一趟給你們弄回來。子彈我能幫你們弄，小事情。”
“真的？”阿迪力眼睛一下子亮了，但隨即又露出猶豫的神色，“可是陸野兄弟，我不能讓你白跑這一趟，也不能讓你白搭錢進去。”
陸野笑了一下：“這還不簡單？他們手裡不是也有皮子嘛？每年打下來的狼皮，宰的羊皮，或者山裡撿到的東西，值錢的都行，拿來跟我換就是了。這樣你們不花現錢，我也不白跑腿，兩邊都不吃虧。”
阿迪力聽了這話，高興得直搓手：“這個辦法好！這個辦法好！那我現在就去幫你去問他們，晚點跟你說結果。”他說完就要走，陸野拉住他，把帶來的麵粉、茶磚和鹽重新碼上馬背，阿迪力翻身上馬，衝兩人揮了揮手，騎馬離開了。
送走了阿迪力，兩人回到洞裡。石頭把火塘重新撥旺了，架上鍋燒水。陸野把洞裡的東西重新歸整了一遍——鋪蓋抖開晾了晾，鍋碗歸位，把之前剩下的狼肉乾拿出來翻了翻，有些回潮了，他挪到通風的地方重新掛著。
中午簡單吃了飯，石頭在洞裡看著火塘，陸野背上槍走出山洞，在洞口四處轉了轉。站在山坡上往遠處看，山裡的景色和冬天完全不同，松林的顏色從灰綠變成了鮮綠，草坡也泛著一片青翠的底色。幾隻山雀從樹梢飛過，嘰嘰喳喳的叫聲在山谷裡迴盪著。他站在那裡看了一會兒，心裡頭盤算進山轉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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