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位大哥，哪裡人啊？”陸野抽了口煙，隨口問了一句，語氣跟拉家常一樣。
那個看著有主見的大哥，慢慢吐出一口煙，沒接這個話茬。他打量了陸野一眼，眼神沉穩，像是在掂量這個年輕人到底靠不靠譜。旁邊那個老實巴交的大哥，只管低著頭默默抽菸，眼皮都沒抬一下，看那樣子平時就不是個愛說話的，什麼事都聽旁邊那個拿主意。
有主見的大哥把煙夾在手指間，彈了彈菸灰，不繞彎子，直接問：“你收購貝母，是咋個收法？”
陸野一聽這語氣，心裡就有數了——這人做事幹脆，不喜歡扯閒篇。他趕緊把價格報了出來：“看品相，好點的三塊錢一公斤，差一點的兩塊五一公斤。”
“哦。”那大哥應了一聲，語調平平的，沒說貴也沒說便宜，只是不緊不慢地說了句，“這個價格不高啊，倒是能給我們省點事兒。”
陸野一聽這話，就知道對方是個明白人。他沒有像之前那些人一樣上來就喊“價格太低”，而是先把“省事”兩個字掂量了一遍。這說明他心裡已經把賬算過了——自己晾曬有損耗，跑縣城有成本，賣給眼前這個人，雖然單價低了點，但省了後面一堆麻煩，算總賬未必虧。
“大哥，咱都是敞亮人。”陸野也不藏著掖著，笑著說，“我也要賺點辛苦錢不是？這山裡跑來跑去，擔著風險，總不能白乾。”
“話沒錯。”大哥點了點頭，把菸頭放在地上摁滅了，然後抬起頭看著陸野，忽然又問了一句，“那晾乾了的呢？你收不？”
這話問得陸野心裡一動。他下意識地往坡上那條舊毯子看了一眼，上面正攤著一層貝母，在太陽底下曬得半乾了。他馬上反應過來——這倆人不是光挖鮮的，他們已經在晾曬了，手頭肯定有一批已經曬好的乾貨。
“收啊。”陸野收回目光，笑著說，“就怕你捨不得賣，乾的價格也不高。”
那大哥似乎早就猜到他會這麼說，也不意外，直接追問道：“有多低？你開個價我聽聽。”
這下輪到陸野心裡犯嘀咕了。收乾貨和收鮮貨完全是兩碼事。鮮的收回來，他們自己清洗、分揀、晾曬，中間有操作空間，一斤能多賺不少。可乾貨就不一樣了，人家已經處理好了，品相擺在那裡，你收過來就是轉個手，賺的是個明面上的差價，利潤薄得多。而且乾貨單價高，壓錢壓得厲害。
他沒馬上報價，而是站起來走到那條毯子跟前，蹲下身子，伸手抓了一把晾著的貝母。他放在手心裡撥了撥，一顆一顆地看——個頭勻稱，表皮乾淨，沒有挖破的，也沒有蟲蛀的痕跡。他又湊近聞了聞，有股淡淡的藥香味，晾曬的火候也剛好。
陸野心裡暗暗佩服，這倆人幹活確實講究。他把貝母放回毯子上，轉過身來對那大哥說：“大哥，你倆都是講究人。這貝母挖得好，收拾得也好，一看就是下了功夫的。”
他走回來，重新坐到兩人面前，想了想，給出了價格：“就你們晾曬的這個品質，晾好的我給十八塊錢一公斤收。”
這個價格，是他能報出來的最穩妥的數字。山下乾貨好的能賣二十四，品相差點的賣十八，他收十八，中間的差價再加上運輸的成本，賺頭其實不大。但這是頭一回跟這兩位打交道，他不想第一次就把價格咬得太死。
那大哥聽完，沒有馬上說行還是不行。他又摸出一根菸來，自己點上，吸了一口，然後慢慢地說：“小夥子，賣給你確實能給我們省不少事情，也不擔心在山裡出什麼意外。但是你這個價格，確實低了點。”
他頓了頓，看著陸野，把條件擺了出來：“你要是給我加點，我倆所有的貝母——不管鮮的乾的，現存的全賣給你。以後挖的，你每兩天來收一次，怎麼樣？”
說完他也不催，自顧自地抽起煙來，等著陸野回話。
陸野聽完，眼睛一下子就亮了。這條件太好了——不光眼下的貨全收，以後每兩天固定來一趟，這就是鎖定了一個穩定的貨源。在山裡做生意，最怕的就是今天收了明天沒處收，有了固定的供貨人，他就有了穩定的流水。
他腦子裡飛快地算起賬來。
乾貨山下賣二十四，他要是二十收，一斤賺四塊，雖然比不上鮮貨的利潤，但也是淨賺。鮮貨這塊更有賺頭，三塊五收回來，清洗分揀晾曬之後，好的能賣二十四，差的也能賣十八，中間的差價足夠覆蓋所有成本還有盈餘。而且這倆人講究，貝母品相好，處理起來也省事。
但他在臉上卻露出了一副為難的表情。不是他虛偽，是做生意有做生意的規矩——價格一旦鬆了口，以後就難收了。他皺著眉頭說：“大哥，我在山裡一直都是這個價格收的。要是給大哥你提了價，後面我在別人面前就沒法幹了。這個口子一開，傳出去誰都知道我給大哥你的價高，到時候全都來找我抬價，我這生意就做不下去了。”
“哈哈。”那大哥爽朗地笑了起來，也不逼他，就撂下一句，“那你看著辦唄。”
這一笑，倒是把球又踢回給了陸野。陸野知道，對方這是在試他的誠意。條件已經擺在桌面上了，就看他接不接。
他又在心裡快速地過了一遍賬，然後咬了咬牙，像是下了很大決心似的說：“大哥，鮮的三塊五一公斤，晾好的二十塊錢一公斤。這是我能給的最高的價了，再往上我就真沒得賺了。”
報完這個價，他心裡其實已經盤算好了後路。以後要是有人拿這個價格說事，他就說人家品相好、挑揀過、量也大，量大適當提點價，天經地義。買賣本來就是兩廂情願的事，又不是統一定價，他願意出高價收好貨，那是他的自由，別人管不著。賺多賺少都是賺，只要不虧本，先把貨源穩住才是正經的。
那大哥聽完，把菸頭往地上一丟，用腳碾了碾，臉上露出了痛快的神色：“行，這個價挺實在了！都賣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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