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了，散了，都挖藥去。”溫和男人擺了擺手，率先拿起自己的鋤頭，往山坡上走去。
其他人面面相覷了一陣，也都各自散了。有人拿起鋤頭繼續幹活，有人走到自己的位置上蹲下，還有人小聲嘀咕了幾句，但終究沒敢再多說什麼。
猴子和鐵蛋還癱在原地，沒人理他們。兩人你看著我，我看著你，臉上都是同一種表情——不是委屈，不是憤怒，是怕。純粹的怕。猴子身子哆哆嗦嗦的直抖。鐵蛋一聲不吭，兩眼直愣愣地盯著地上那攤還沒幹透的血跡。
他們倆不敢出去。陸野還在山裡，誰知道他會不會再回來。兩個人就這麼縮在帳篷裡，把簾子拉得嚴嚴實實的，連出去撒尿都不敢。
其實陸野壓根不知道是猴子跟鐵蛋去傳的謠言。他只認準了正主——老陳。至於狗腿子是誰，他不關心，也不在乎。
離開那片山坳之後，他繼續在山裡跑他的業務。下午的運氣不算差，雖然謠言還在傳，但不是所有人都信。他遇到了一個單獨挖藥的大哥，主動上前搭話，大哥一開始也挺警惕的，但架不住陸野那一套老規矩——先遞煙，再拉家常，不急不慢地把話說開。大哥聽他說話實在，又確實被那一布袋子的鮮貝母愁得不行——一個人挖藥，實在沒工夫晾曬，不賣給他，貝母捂在袋子裡一宿就得壞。猶豫了一會兒，還是賣了。
五公斤，過秤，當面點錢。大哥接過錢的時候，臉上的戒備終於消了大半，還主動問陸野明天還來不來。
陸野笑著說明天不一定，但每兩三天肯定會來一趟。大哥點點頭，說行，到時候等你。
告別了大哥，陸野繼續往前走。下午的太陽慢慢偏西，他陸陸續續又碰到了好幾撥人。有的人還是見他就跑，他照樣扯著嗓子喊一遍自己的名號和住址，當是宣傳了。有的人膽子大一些，願意停下來聽他說話，他就把那一套掰開了揉碎了再講一遍——鮮貝母過夜容易壞，你們自己晾曬又費功夫，賣給我省時省力當場拿錢——這些話他說了不知多少遍了，每次說的時候都跟頭一回一樣耐心。因為他知道，信不信全在對方，但說不說全在自己。你真心實意地把道理擺出來，總有人能聽進去。
傍晚收工的時候，他算了算今天的收成，差不多三十公斤鮮貝母。這個數也不少的，但在謠言滿天飛的情況下還能收到這麼多，說明旺季確實來了。挖藥的人越挖越多，一個人根本來不及處理晾曬，能當場賣掉換現錢，對他們來說是有利的。只要他繼續在山裡跑，一個一個地接觸，一點一點地建立信任，謠言總會慢慢破掉的。畢竟人心裡頭都有一杆秤——別人說的是別人說的，自己親眼見的才是真的。
太陽快落山的時候，他繞到背陰坡那片矮樹林，把下的套子挨個檢查了一遍。今天運氣一般，只逮到一隻野雞，套子被觸發了好幾個但都是空的，他把套子重新佈置好。
回到山洞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石頭照例守在洞口，鍋裡燉著東西，咕嘟咕嘟冒著熱氣。
陸野去溪邊洗了把臉，回來坐在火塘邊上。石頭把飯遞到他手裡，是饅頭加燉野雞。兩個人都沒急著說話，先悶頭吃了一會兒。
陸野啃了幾口饅頭，把今天在山裡的事跟石頭說了。石頭端著碗，聽得一愣一愣的。等陸野說完，他說了句：“野哥，打得好。這種人，不給點厲害瞧瞧，他還以為咱好欺負。”
“打是打了，事情還沒完。”陸野放下筷子，認真地看著石頭，“石頭，這個姓陳的是個睚眥必報的主兒。他腿廢了一條，心裡肯定咽不下這口氣。我在山裡是不怕他的。但你一個人在山洞裡，得多留個心眼，注意點別讓他摸過來了。”
石頭把嘴裡的饅頭嚥下去，沒心沒肺地笑了笑說：“放心的吧野哥。洞外面有三個陷坑，我手裡還有手槍。他要是敢來，保管讓他有來無回。咱不怕他。”
“話是這麼說，但你別託大。”陸野的表情沒有放鬆，語氣比平時更鄭重了些，“石頭，咱倆扒火車跑了這麼遠，好不容易在天山腳下落了腳，有了個能掙錢的營生。後面還有大把的好日子等著咱們呢。什麼錢不錢的、貨不貨的，都是身外之物，人最要緊。真要遇到什麼事，保命第一，其他都不重要。你記住沒？”
石頭撓了撓頭，憨憨地笑了笑。他聽出來野哥這話裡頭的意思了——不是怕事，是怕他出事：“嘿嘿，記住了。放心吧野哥，我還等著跟你過好日子呢。我不逞強，真要不對頭，我就守在洞裡不出來，等你回來。”
“這就對了。”陸野拍了拍他的肩膀，把飯盒裡最後一口湯喝完，“行了，趕緊吃，收拾收拾早點休息。今天折騰了一天，明天還有活呢。明早天不亮我就去蹲野豬，你在洞裡做早飯，好了先吃，不用等我。我要是蹲到了就回來，沒蹲到就晚點回來，總之你該幹啥幹啥。”
第二天早上，天還黑著，陸野就醒了。
他輕手輕腳地穿好衣服，把長槍檢查了一遍。石頭還睡得迷迷糊糊的，他推了推石頭的肩膀，壓低聲音說：“石頭，起來了，你看著點山洞。我先去蹲野豬，天亮了就回來。”
石頭翻了個身，嘟囔了一聲“中”，一骨碌爬了起來，揉著眼睛坐到洞口。
陸野打著手電出了山洞。清晨的山裡冷得很，空氣又溼又涼，吸進鼻子裡帶著一股青草被露水打溼的味道。手電的光柱在前面晃來晃去，照得石頭和樹影也跟著晃。他沿著之前踩好的路往那條溝裡走，走了半個小時，天邊才剛剛泛出一絲灰白。
他找到了那天發現野豬蹄印的地方。還是那條溝，溝底的爛泥地上又多了一些新鮮的拱痕，比上次看到的還要新，泥巴還是溼的，說明野豬不久前剛來過。他心裡有了底，在溝邊找了一處視野好、又在下風口的位置，把身子縮排幾棵矮松樹後面，槍架好，安安靜靜地等著。
天一點一點地亮了起來。陸野一動不動，眼睛緊緊盯著溝底的爛泥地和灌木叢。
突然，前面傳來了動靜。
他的耳朵一下子豎了起來。是蹄子踩在爛泥裡的聲音，很輕，但很有節奏，正慢慢地往他這個方向靠近。他屏住呼吸，把槍托又往肩窩裡抵了抵，食指輕輕搭在扳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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